第107章 再吻

被白光包围时, 云莳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年轻的丹玄子俯身靠近雪堆里的幼年云蘅,手掌落在他头顶, 低声与他说着什么。

随即她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

像只过了一瞬, 又像沉睡了很久。她再度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上。从残存的轮廓依稀能认出这是玉衡峰的广场, 但四周断壁残垣, 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抬头望去,天空的血色比记忆中更加浓重, 像夕阳将灭未灭时泼出的最后一抹浓墨。

浓烈的不祥感骤然涌上心头。她提起脚步在废墟上奔跑,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然后,她看见前方立着唯一一个背影。

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背影挺直而僵硬, 侧对着她, 右手握剑,剑上血迹淋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那滴答声成了她耳边除了自己急促呼吸外唯一的声音。

云莳的心重重一跳,刹住脚步, 怔怔望着这道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才见到的背影。

她的师兄, 云蘅,化成人形的样子。

所以眼下到底是幻觉,还是误入了某个奇异的世界?为何她刚从灵墟秘境返回, 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那人立在前方,犹如雕塑。过了片刻,仿佛才察觉身后的注视, 迟缓地扭过头来。

果然是那张清隽俊逸的脸庞。但他的神情完全不同于记忆里那个温和冷静的大师兄,带着和巨狐如出一辙的麻木混沌,漠然地看着她。

云莳脑海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只能看着他提着染血的剑一步一步走来。脚步声在寂静中划过她的耳膜,一声一声,像踩在她心口上。

云蘅立在一步之外,垂首看她。

云莳缓缓抬头,对上那双血红的狭长狐眸,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

“师兄……你都恢复了吗?其他人呢,师傅他们去哪儿了?”

跟前人看着她,眨也不眨,像是过了很久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薄唇轻启,还是熟悉清凌的低沉嗓音。

“他们既然视为我为魔,不允许我来找你,便也不用顾忌他们了。”

他又迈近一步,两人近乎呼吸相闻。云蘅抬起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放在她腰侧,慢慢收拢,将她拥入怀中。

“阿莳,我终于都想起来了。”他低下头,以额抵在她肩窝上,轻声呢喃,“从灵墟到凌云,是我太愚笨,浪费了这么多年,还好仍有机会,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然而跟前的女子一动不动,没有回抱,僵硬得像块石头,转过头倔强地盯着他。

“云蘅,告诉我,师父、师叔他们,还有明松、清梵,所有人到底都去哪了?!”

云蘅的眼神动了一下。四目对峙,过了片刻,他直起身,平淡地回答。

“碍事的人,自然都被我杀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两分柔和,看着她紧缩的瞳孔和猝然泛红的眼眶,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哄小时候生气的她那样。

“阿莳不必难过,以后还有师兄陪着你,没了那些闲杂人等,你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云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猛地挥开他的手,大步后退,死死瞪着他。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的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是妖魔假扮的——”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去阻止这一切了,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不,这一定还是个噩梦,不可能是真的!

可她才退了一步,腰肢便被那只手臂遽然收拢。她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完全挣脱不得,只能以手抵在他胸口,掌心触到他衣料下的温热肌肤,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将她禁锢在怀里,二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云蘅不容她退后,压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到底暴露了那分潜藏已久的偏执和疯狂。

“阿莳,早就无可挽回了,如今我们只剩这条路,这个世上,我们也只剩彼此。”

语毕他直接俯首吻了下来。云莳不及反应便被覆住唇瓣,唇齿被强硬启开,她呜地一声,被夺走呼吸,眼角的水光终是溃堤。

“混蛋……你混蛋……”她极力挣扎也挣扎不开,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混着鼻尖的酸楚,几乎快要发疯。

而云蘅完全不像从前的他,动作越发激烈,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将她整个人吞噬。

云莳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热血冲进胸腔和脑子里,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愤怒、绝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怎么夺过了他另一只手里的剑,倾尽全力地插入他的胸膛。

剑尖破开躯体、没入血肉的“噗嗤”一声,纠缠中的两人同时停下。滚烫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和眼睛里,眼前一片血红。

云莳眨了眨眼,混乱的理智渐渐回笼,她看清自己做了什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表情已是彻底的空白。

云蘅也随之低头,看向没入胸口的剑刃,看着急速洇开的血色,脸色一点点跟着变成苍白。

当他抬头看回来,没有半点怒色,而是弯起染血的唇,朝她露出一抹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笑意。

他甚至伸出双手,不顾伤口崩裂,紧紧搂住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浑身发抖的她。

“对,阿莳,要狠心些。”他含着叹息,声音低下去,但依旧温柔平和,“师兄永远不会怪你。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无论前面挡着你的是什么……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那个结局……”

*

当云莳从这个过分真实的噩梦里真正醒来,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被明松用力摇晃着肩膀,才勉强脱离了恍惚。

她眨去了眼中的泪,环顾周围,明松、和尘真人、清梵、苏玉倾……一张张熟悉又带着关切的脸庞正围在身前。

云莳一时木然,视线上移,看见泛着血光的天幕、灵光流转的宗门结界,还有那道横亘天际的黝黑裂缝,以及裂缝附近密密麻麻、远比先前更汹涌的天魔潮。

“阿莳师姐,你还好么?”明松扶她坐起,见她面色惨白、额间冷汗涔涔,不由得面露忧色。

云莳强撑着压下心悸,摇了摇头,哑声开口。

“我没事,现在距离我进入灵墟秘境,过去多久了?”

一旁的和尘真人见她这般神色,显然在秘境中历经了一番波折,叹气道:“刚好两个时辰。阿莳,你在秘境中可还顺利,寻到阿蘅的命魂了吗?”

云莳的心神还陷在刚刚的那个梦境里,甚至袖里的右手都在发抖,只是没人看见,听到这话陡然惊醒,往怀里摸去,却是摸了个空,她心一紧,不对,命魂之果不见了!

【宿主,不用担心。你在穿越回本世界时,命魂之果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你的识海中,只要你用心感应,便能召唤它。】

久违的女童声在心底响起,但语气和之前不同,是一种没有起伏,比初次的还要更加平淡的语气。

云莳的动作顿住,她深深吸了口气,抛开那些无谓的情绪,按系统所说仔细感应,果然在识海深处发现一团小小的但稳定温润的灵光,还在悠然浮动。

这缕熟悉又柔软的气息,让她蓦然想起秘境里那个倔强又懵懂的幼年云蘅,霎时鼻尖微酸。

云莳一面故作无事地与明松等人回应,一面在心底与系统对话。

‘系统,你总算肯开口了,看来你一直都在——所以,刚刚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缘由是吧。’

她努力克制语气,但表情仍是肃然,果然这段日子系统的消失根本不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任务完成,而且另有更重要的理由。

关于……它为什么偏偏找上她的理由。

系统仿佛也被夺舍了一般,不再是之前那个越来越生动懂人性的声音,而是平淡如水的语调。

【是的,我一直留在宿主身边,只因天道规则所限,无法与你交流太多。】

【你方才所做的梦,乃是命魂之果与云蘅真魂的感应,以及未来预兆所交织。按目前事情的发展,那是最可能成真的结局。】说到这,系统顿了下,【而要避开这个结局,宿主,梦中的云蘅已经告诉你怎么做了。】

闻言,耳边顿时回响起梦中人最后那句“阿莳,要狠心些”。云莳胸口一窒,已经预感到系统接下来的话是她绝不想听到、也最害怕听到的了。

系统却没再给她逃避的机会,终于说出了真相。

【时间不多了。宿主,如今你已经得到云蘅的命魂之果,以你二人的羁绊,当可以顺利将他的神智唤醒。但界壁已破,哪怕是云蘅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的天魔入侵,所以必须将界壁修复。】

说着,系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而修复界壁,本就是灵墟天狐的本命之能。只要云蘅恢复神智,自愿以身为祭,他识海中的魂树就能在破损的界壁上生根萌发,重新织补裂隙,进而挽救整个九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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