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佛子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距离凌云宗数百里外的高空,明晃晃的日头下,改头换面的云莳踩着凝雪剑, 正朝南疾驰而去。

虽然身边没有易水,脑门也被大太阳晒得冒汗, 她莫名还是生出几分诗里描述的悲壮感,双手背在身后, 脸色那叫一个凝重。

当然, 也可能是肩膀上被某人啃出来的两个血窟窿还在隐隐作痛,让她飞了半日就撑不住,只得落去下方山头, 寻了块背阴的平坦处,一屁股坐下长舒了口气。

荒山野岭的顾不上讲究,她直接把右肩的衣料扯开,露出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最上面竟还渗着血色, 就连上好的灵药都没能让这伤口快速愈合。

她嘶嘶地吸着冷气, 笨手笨脚地为自己重新上药包扎。好不容易折腾完,浑身又出了层冷汗,索性瘫在岩壁上懒得动弹,望着眼前连绵的青山和蔚蓝晴空发起呆来。

……云莳完全不想回忆昨夜发生了什么。可肩头火辣辣的疼痛, 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直到现在, 她都快记不起自己最初去找云蘅是为了什么了。满脑子都是后来发生的意外,只要稍一闭眼,云蘅那张妖化的骇人面容, 发狂时的暴戾神色就占据全部思绪。

心里乱糟糟的,但这种烦躁又与得知他中蛊时截然不同。实在想不明白,她又把系统戳了出来。

刚要开口, 忽又想起系统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脸色顿时更垮了。

云莳把原本要问的话咽回去,恹恹开口,‘我已经下山,往南边飞了半日,等下还是得找个传送阵继续赶路,不然这样过去肯定来不及。’

系统如今似乎也变得更通人情,稚嫩的女童音颇为小心翼翼,【嗯,按传送阵的速度,应该五天后能到。不过,宿主要和前面的同门汇合么?】

云莳明显心不在焉,思绪不知转到哪里,慢了拍才回答,‘开阳峰的盛渊师叔他们是专程去青阳城诛妖的,和须弥山虽然在同个方向,但目的地不同。我这趟得先解决苏玉倾和清梵的事,肯定不能先和他们照面。’

虽然她也极想跟着长辈同门一起斩妖除魔,但无奈有个更紧急的任务挡在前面,只能尽快解决私事,之后若是赶得及再去找盛渊师叔他们了。

明明早就计划好了,不知为何,云莳还是望着天上白云叹了口气,到底问出口。

‘……喂,你说的,昨夜我和师兄……那般,虽然没做到最后,但他吸了我的血,后来我还用神识帮他疏导,这样比寻常的解毒方式效果更好,至少能管两个月,这话靠谱吧?可别中途又出岔子,我实在经不起你再多折腾了。’

说到这事,系统就算知道自己给的东西没问题,想到昨夜的混乱场面也不由生出分心虚,乖乖地保证。

【是的,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错了,宿主可以放心。】

当然,这种解毒方式诚然管用且持久,但着实有点费人,云莳也不想来第二次了,她随口应了声,努力将昨晚发生的事情淡忘,只专心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休息片刻,缓过劲来,她不再耽搁,辨明最近设有传送阵的大城方向后,便召出凝雪剑,御剑疾驰而去。

时间紧迫,没时间多歇息,否则真要赶不上趟了。

……

结果,紧赶慢赶,因为肩头伤势影响,她终究差了半日。

五日后,南离须弥山。

此地与凌云宗的层峦叠嶂不同,处处透着南国特有的蓊郁,古榕垂须,芭蕉展叶,连空气都带着草木蒸腾的湿润气息。

正值三年一度的盂兰盆会,山道上香客摩肩接踵,钟磬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须弥山乃是须弥寺道场所在,以慈悲渡世、佛光镇煞闻名于世,在整个修真界也赫赫有名。而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当属素有“净世莲华”之称的佛子清梵。

说起这位佛子,来历亦是不凡。修真界若论及能与凌云宗云蘅比肩者,他必是其一。

其人出身云州段氏,出生时便有佛光普照庭院,百鸟衔花盘旋不散,三岁能诵经,七岁晓佛理,十二岁那年正式剃度,成为须弥寺千年来最年轻的佛子,惊才绝艳之名传遍天下。

此刻,须弥寺前,檀香弥漫,信众环坐,正中的法坛上,年轻佛子端坐莲台,其人神清骨秀,眉眼澄澈,额间一点朱砂痣,半肩袈裟袒露,衬得整个人宝相庄严。

最为奇异的是,他周身金光流转,每过片刻,空中便绽放一朵金莲虚影,清雅莲香弥漫四方。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清梵声音清越,响彻天地间,“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

台下信众有老有少,个个端坐静听,便在这梵音缭绕、心神俱宁之际,忽有一声朗笑从天而降,带着铃铃碎音,打乱法会的庄严氛围。

众人吃惊回头,高台上的诵经声骤止,佛子抬眸望去。

但见一名俊美无俦的红衣男子从树后缓步走出,墨发如瀑,衣襟微敞,那双多情目凝睇而来,朗声道:“打扰佛子讲法,在下读经时有一问实在不解,特来请教佛子。”

此人无疑正是苏玉倾。众目睽睽下,他坦然询问,“佛说万法皆空,却又说因果不空。我倒想问,若有人前世造了业,今生来受报,这‘受’的是谁?‘造’的又是谁?”

清梵微讶,没因来人的冒昧而不悦,沉思须臾,平静回答。

“痴念引行为,行为牵轮回。所谓‘造者’与‘受者’,不过是五蕴暂合的虚影,本无定形。”

苏玉倾不依不饶,接着追问:“既然没有固定的‘众生’,修行人又说要度尽众生,到底是谁在度谁?要是因果真的躲不开,那修行又有什么用,难道不是该受的还得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见此人如此出言不逊,就算生着张倾国倾城的脸,信徒们也面露愤慨,还是上头的清梵抬手压下,修长手掌捻动念珠,嗓音温润如泉。

“以智慧观之,‘度’是戏言;但以慈悲心故,便如暗室举灯,不为灯名,只为照路。”

“好一个‘只为照路’。”苏玉倾红唇噙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可我见这世间,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反倒能逍遥快活。佛说因果从不会错,但这样的因果,叫人怎么信服?”

闻言,清梵难得顿了顿,望着神态慵懒却目光冷锐的他,轻叹道,“施主只见江面浮萍,不见水下暗流。因果通三世,岂是一时一世所能尽观。”

说着,他平静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浅淡笑意,“何况,修行本为明心见性,求证菩提,非求一时福报,所以施主不必执着于眼前的善恶显报。”

语毕,其人抬起右手,广袖中飞出一朵金莲,缓缓落于苏玉倾掌心。

这一番对答下来,满座皆静。

这朵金莲触之即化,苏玉倾的灵台为之一清,他收敛神色,终是向莲台之上躬身一礼。

“早就听闻佛子修为高深、佛理通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知在下能否在宝刹小住几日,也好时时向佛子请教经义?”

清梵容色如玉,合十还礼,“随缘相留,施主请便。”

*

是夜,月华如水,菩提树下,两人相对而坐,一者红衣烈烈,一者素袈出尘,乍看竟也有种奇异的和谐。

不像白日法会上的针锋相对,苏玉倾和清梵倒像是一见如故,从佛经释义聊到世间百态,越聊越是投机。

这会的苏玉倾也无之前的锋锐,眉宇微凝,淡淡道:“……佛说众生平等,可这世间何曾真正平等过。”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佛法相伴;有人却生于泥沼,挣扎求生。佛子,你说,这般天差地别,谈何平等?”

清梵闻言,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像白日里那么庄严疏离,执壶为跟前人斟了杯清茶,带着点化之意地开口,“苏施主,平等不在境遇,在本心,心若澄澈,便无惧境遇落差。”

苏玉倾沉默良久,“佛子说得轻巧,可心之所向,未必能身之所行。就像在下,明知有些事不可为,却偏要为之,这又该如何解?”

“执念。”清梵认真告诉他,“不是火在召唤飞蛾,是飞蛾自己要扑向火。若能看清这份执念从何而起,便知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坚持。”

‘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坚持’苏玉倾念着这句,眼里闪过晦暗之色,但旋即就扬唇笑了,俊容艳烈如火,晃得人眼花。

然后放低声音,微微倾近,带着点慵懒的倦意,“佛子当真通透,玉倾受益良多……累了,今日便聊到这吧,明日我还能来找佛子论道么?”

提及论道二字,清梵不疑有他,温和颔首,随即道别离开,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淡淡的莲香。

待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苏玉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冷却。

他立在原地,望向高高在上的明月,唇角泛起自嘲的弧度——勘破执念?他的执念,远在天边,隔着时空遥遥相望,如何能破?

从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起,他就已走投无路,从无选择可言,自无“放下”一说,所以,便继续沉沦罢,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至死方休,也不算多活了这遭。

……

清梵不知刚刚与自己论道的人,转头便把他说的话全都抛之脑后。

其人一如既往心思澄明,回到自己的禅房内,刚解下外面的袈裟,就听门外一声异响,余光暗影闪过。

清梵微惊,蓦然回首,便看到木窗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陌生的灰衣少年探进头来,五官平平,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锐利,让人见之难忘。

这人不请自来,还毫无顾忌地朝他这个主人露出一个大大笑容,陌生的嗓音,语调却熟悉得彷佛从记忆深处响起。

“小和尚,许久不见,我是凌云宗的石头,你还记得我么?”

对面,那位始终沉静如水的年轻佛子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倏动,从眼角到眉梢,不觉间已是绽开笑意。

——这是不同于面对任何人的,几乎与他佛子身份不符的纯粹笑容,如冰雪消融,春阳初绽。

清梵的声音难得带上分激动,大步上前打开门,“阿莳,竟是你!怎不提前来信与我,我也好去山下接你。”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了,师兄暂时下线,男配修罗场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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