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变

在暧昧的水声与呼吸中, 云蘅紧闭的眼眸毫无预兆地睁开。

但一眼看去,其中没有半点清明,那双银瞳在人类的圆瞳与兽类的竖瞳之间震颤变幻。

角落里的紫宸珠光芒越盛, 他的瞳仁也完全变成非人的竖状,整个面部亦发生微妙变化, 犹如狐类的轮廓渐显,眉骨拔高, 鼻尖削挺, 唇线拉得更紧。

下一瞬,男子倏然动作,也被香气影响的云莳终于惊觉到不对, 刚刚抬头,眼前一花,已被对方以惊人的速度反压在榻上。

榻上人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咆哮,好似野兽被触怒, 唇边寒光一闪, 已埋头咬在她的脖颈与肩膀相连处。

云莳霎时瞳孔放大,听到了自己的肌肤与血肉被刺破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身上人如山岳般沉重,不仅是体力的压制,更带着某种源自血脉的威压, 让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只能僵着身体,被这个失了神智的可怕存在用利齿扎入血肉,贪婪地吸食着她的鲜血。

随着剧痛来袭, 云莳呼吸艰难,阵阵寒意从四肢百骸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在濒临昏厥的边缘,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咬破舌尖,找回一丝清明,抬手就劈在对方后颈要穴。

趁着身上人刹那的僵直,她爆发出全部力量将人掀开,重新夺回主动权。

失去理智的云蘅只剩下狩猎的本能,正要再度暴起,云莳抢先一掌击在他太阳穴上,顾不得其他,她贴在他耳畔急唤。

“云蘅,快醒醒,这是梦,你只是在做梦——”

这声呼唤霎那间穿透重重迷雾,让陷入狂乱的他眼神开始挣扎,身体的抵抗也渐渐减弱。

而云莳也终于看清此刻的云蘅:两只尖锐的犬齿突出唇外,下颌沾满她的鲜血,眼尾上挑得愈发狭长,竖瞳里只剩冰冷的兽性,乍看完全就是妖类的模样。

这陌生可怖的模样,早已超出了“心惊”的范畴。她连肩头的伤口都顾不上处理,只能死死按住身下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忽有破空声袭来。云莳察觉危险,反手抓了过去——随即就抓了满掌心的毛茸茸。

她猛地回头,表情差点就崩裂了。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大尾巴?!雪白蓬松,触手温热,她一只手甚至无法将其全部握住。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彻底脱出她的想象。云莳握着那条还在不住扭动的毛茸茸长尾,呆呆转回头。

然后就看到她家师兄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脸上浮现出另一种极致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冲破皮肉,要破土而出。

紧接着,在她眼皮子底下,他散乱的墨发间,耳朵的位置颤巍巍冒出一对雪白尖耳,与她手中的尾巴如出一辙,覆着细密柔软的绒毛,还会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细微颤动。

这般模样,配上那张半妖化的浓烈俊容,看得她眼神发直、喉咙干涩,就连大尾巴何时从手里脱出,将她整个环绕住,也没能回过神来。

云莳: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獠牙,这尾巴,这耳朵,难道她家师兄什么时候被妖魔夺舍了不成!

联想到近日在各地肆虐的妖魔之祸,她的眼神骤然凌厉,正准备动手,身下人却在挣扎中,用她再耳熟不过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字句。

“阿莳,快走……离我远些……”

云莳心头一震,连忙分出神识探向他的灵台。

因着他此刻状态极不稳定,她不敢深入,只敢轻轻触碰,很快就感知到熟悉的神魂波动——那是再高明的夺舍之术,也绝无可能伪装出来的。

这具身体与其中的神魂,确是云蘅无疑。可他此刻的异状与突然的狂乱,莫非是受了沉梦香的影响,才引发了这般变故?

情急之下,她忙将系统唤了出来。系统瞧见眼前景象,也霎时被震住,先是笃定“沉梦香绝无此效”,随即又迟疑起来。

【云蘅这样子,倒像是妖兽神智失控时,维持不住人形,才露出了真身……】

话没说完,就被云莳厉声打断,‘不可能!我师兄是人,自小在凌云宗长大,绝不可能是妖!你再仔细查探, 别再误判!’

见她态度坚决,语气又这般激烈,显然半点也不接受这个猜测,系统卡顿了一瞬,只好转了口风,谨慎提议。

【既如此,眼下只剩一个法子,你们之间有缠心蛊相连,或许可以试着用神识慢慢疏导……】

云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当下便依言而行。

*

此时此刻,云蘅的意识也正沉陷在波涛汹涌中。

时间回到最初。今夜,他本是专心修炼,但不知何时,睡意渐浓,陷入沉眠。

……直到梦里,又是那片白色柔光,他被面容模糊的女子拥住,只望着那双清亮眼眸,就不由自主地满心柔软。

旋即,如同重复了许多次那样,自然回抱她,二人拥抱亲吻,衣衫渐落,彼此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甚至能感觉到下.身因情动而起的异样——

就在这时,白雾被狂风吹散,二人站立不稳,他本能地将女子护在身后,视野中赫然出现那株生长在识海中央的参天巨木。

此际,雪白树冠疯长,将大半个天空遮蔽,树下波涛起伏,海面浑浊。

下一瞬,云蘅眼前发花,浑身骨骼似被碾碎般剧痛难当,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有什么长长的东西从尾椎处钻出来,带着血脉里翻涌的嗜血欲.望,将他的神智全然吞噬。

再恢复些许意识时,满口都是鲜血的腥甜。恍惚间,他竟低头咬住怀中人的脖颈,女子吃痛地蹙眉,用手推拒,用形容不出的耳熟嗓音一声声唤他。

“云蘅……快醒醒,这是梦……”

云蘅悚然一惊,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将她放开。

旋即,女子溃散成光点消失,阴沉的识海中只剩他一人,他的身体各处也传来怪异的感知。

云蘅抬手一摸,指尖碰到沾满鲜血的长长犬齿,再回头,一条雪白的长尾正随着他的心绪而狂乱摆动。

这些东西不像外来之物,自然得像从血肉中长出。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根毛发在风中颤动的触感。

……或许,这确实是从他体内觉醒的,属于妖族的部分。

云蘅满手鲜血,迟缓抬头,便看到那株疯长的巨树上方,一只黑鸦幻化成巨大的阴影,翅膀展开遮蔽了小半天空,盘旋着发出呕哑嘲哳的笑声。

“灵墟天狐,你体内的天妖之力已被激发,别再自欺欺人了,如今界壁破损,魔气侵入,正是我等大展身手的时候。”

噬魂魔尖叫着,狂笑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云蘅,你逃不掉的!”

伴随这个声音,海面再起惊涛,巨树剧烈摇动,整个识海顷刻间天翻地覆。云蘅体内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天狐的特征越发明显,他抱着头颅发出痛苦的吼声。

就在噬魂魔以为他再也压制不住血脉之力时,蓦然间,男子仰天长啸,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起,睁着一双妖类的竖瞳,眼底翻涌着狂暴的猩红。

几乎是出自本能,他挥起身后的狐尾,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袭向这只魔物。噬魂魔始料未及,被结结实实扫中翅膀,霎时间羽毛纷飞,只能狼狈躲闪。

眼看实在扛不住,它缩小数倍正要遁走,下刻就被云蘅用一双同样兽化的利爪擒住,生生撕成两半,只余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空中回荡。

而云蘅本就混乱的识海经此更加动荡。他身形一晃,再无力气,砰地砸落海面,任由自己直直坠落。

眼前是旋转的浊蓝色,海水冰冷刺骨,体内的血液还在沸腾,他头疼欲裂,整个人被两股力量撕扯,随时可能炸开成无数碎片。

就在他意识涣散,即将坠入深渊时,朦胧的视野上方,依稀有个人影拼命朝他游来,不知多久,伸手总算将他抓住。

其人嘴唇微动,似乎无声地骂了句什么,粗暴地将他的头颅抬起,直接吻上来为他渡气……

*

次日,清晨。

鸟鸣啾啾,晨雾缭绕在翠竹间,蕴真峰一如既往地平静安宁。

听风轩内,一片寂静中,榻上男子骤然惊醒,半坐起身,捂着急速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

他的外衣还算整齐,只有内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云蘅好不容易缓过神,匆忙检视全身,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部位。

——原来,昨夜那些又只是梦么?

他满额冷汗,头疼欲裂,越想脑子里越是混乱。

……只有唇齿间,还残留着某种穿透血肉的畅快感,在舌根深处,仿佛也还能尝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时候,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再是林娘子的轻唤。

“蘅公子你醒了吗,有一件事正要”

话没说完,大门被哗地被里拉开,屋中人甚至没来得及穿好衣衫,俊容苍白得吓人,张口就问她,“阿莳,她昨夜是不是来过我房间?!”

林娘子毫无提防,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有啊,莳姑娘昨夜沐浴后早早就睡了,还是我给她关的屋门呢。”

云蘅却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失神低语,“不,她来过了……只会是她,昨夜定是她……”

看到素来稳重自持的主子莫名成了这样,林娘子顿生担忧,又见他显然是在担心云莳,便叹了口气,主动解释。

“蘅公子,您是想问莳姑娘的动向吧?其实我今早就是来向您禀报这件事的。”

林娘子道,“早在一个多时辰前,莳姑娘就已下山,说是要跟着开阳峰主一行人前去南离诛妖。她特意让我在您醒来后和您说一声,不必担心她,她定会保重自己,尽快平安归来。”

云蘅浑身一震,将思绪拔出来,猛然想到什么,俊容越发难看。

他从齿缝里逼出,“……在她离开时,身体可有何异常?”

闻言,林娘子回想了下,如实告诉他。

“莳姑娘看着言笑如常,与平日无异……就是脸色有些苍白,许是想着今天要赶路,昨夜没太睡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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