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偏袒

奔波来奔波去, 没歇两日就又得踏上行程,云莳这次没心情抱怨,不仅因为此行是为降妖除魔, 更因同行的还有某个大敌,那位心思深沉、极擅长逢场作戏的苏圣子。

辞别慧明后, 三人回去略作收拾,清梵的三位师兄弟, 清源、清觉清和一一前来见礼, 双方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依照慧明方丈的指引,朝着中原方向出发。

临行前, 慧明还让人把自己的灵犀龟甲交予清梵,让他沿路可以凭此追踪那只最善改换身份的妖蟒。

提起此妖,不止前言说的那么简单,绝非寻常妖魔可比, 不但法力深厚, 性情亦是凶残狡诈。

且最让人忌惮的是,这只妖蟒在吞噬某人后,能够完美复刻其相貌身躯,连对方的记忆、习性都能一并承袭, 寻常探查法宝、修士神识扫过, 都只能察其人身,难辨其妖性。

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异能,人多眼杂的城镇成了妖蟒最好的庇护地, 此前众门派围剿屡屡失利,便是栽在这里。如今它身负重伤,还逃向中原人烟最稠密的地方, 行事必然更加低调隐蔽,想要追捕难上加难。

清梵知晓内情,出发前就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刚出寺门,最先困扰他的不是别的,而是身旁新旧两位好友,莫名其妙地又对上了——

且说云莳。自离开须弥山,她顶着“风止”的伪装,没有半点包袱,光明正大占了清梵身侧最亲近的位置,一路并肩而行,时不时闲聊一二,言谈间透着多年老友的熟稔自在。

见此情景,就连清梵的三位师兄弟也面面相觑,暗地里交换着眼神,但谁也不敢多言什么。

这些僧人当然也不敢靠近自带魅惑气场的苏玉倾。于是向来众星捧月的苏圣子难得落了单,一袭红衣在素净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其人倒也沉得住气,不紧不慢赶上来,落到清梵另一边,状似闲聊,“佛子与风道友真是投缘,不知风道友师承何处,莫非也精通佛理?”

又被这人横插一嘴,没等清梵开口,云莳挑眉瞥去。

“佛不佛理的我不懂,在下一介散修,比不得苏圣子出身名门、追随者众。不过,如今阁下不去应付你的那些蓝颜知己,反倒一路紧随,莫不是也对这捉妖之事格外上心?”

闻言,苏玉倾毫无揭破老底的难堪,反倒是好脾气地笑笑,“斩妖除魔本是正道本分,再者,能与须弥寺诸位高僧同行,也是玉倾的幸事。”

说到这,他声音依旧温和,话锋却倏然一转。

“不过,玉倾瞧二位言谈默契,不似寻常同道,反倒像是多年知交,却不知是如何结缘,才能这般投契?”

竟还敢来试探他们的关系。云莳当即冷了脸色,语气更是带刺,“我们如何认识,与阁下何干。苏圣子探听这么多,难不成是信不过我,想查我底细。”

“风道友言重了,只是此番缉妖,凶险未知,同行之人底细清楚些,也是为了彼此安全——”

苏玉倾不躲不避,微笑迎向她,“毕竟,谁也不想身边藏着来路不明之人,误了大事,不是么?”

可谓软刀子割肉,无可挑剔的态度下,句句皆是暗讽。

不得不说,此人实在熟谙如何不动声色激怒旁人,三言两语间,云莳便忍耐耗尽,差点再度爆发,夹在中间的素衣僧人终于沉默不下去,叹息着打圆场。

“二位施主稍安勿躁。”清梵平和神色带了分恳切,转向右手边的苏玉倾。

“苏施主不必顾虑,贫僧与风止自小相识,知道她性情率真,素来嫉恶如仇,绝无半分歹意,人品心性皆可托付。”

他叹了口气,“此番同行,我等同心诛妖才是首要之事,其余小节不必过分挂怀。”

这番话看似是解释,实则多半还是为她说话。得了老友明晃晃的偏袒,云莳心头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等他说完,故意凑近,用肩膀撞了下清梵的胳膊,理直气壮地问他。

“是啊,小和尚,你说,我这般性子难道不比某人的阴阳怪气好么?”

清梵无奈,被她追问得耳根发热,含糊不过去,只好轻声回应,“风止自是……最好的。”

说罢,他心里默念“出家人不打诳语”,愧疚之下只能用歉意的眼神望向旁边的红衣男子。

苏玉倾看着他们,似乎浑不在意,温雅大度地朝他一笑,“风道友这般真性情,确是难得。看来之后同行路上,有风道友在,定会更加有趣了。”

而这次的攻略,看来他也可以玩久点,倒是瞧瞧这个突然冒出来、处处透着古怪的“风道友”,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

这遭后,二人暂时熄战。微妙的氛围中,一行人通过传送阵,很快踏入中原地界。

辨认清大致方向后,清梵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斑驳龟甲,指间佛力流转,按在其上,低声诵念占筮咒文。

龟甲上的交错纹路很快泛起温润灵光,水波般微微荡漾。他凝神细辨,最后确认,“灵纹所指,是数百里外的洛川区域。”

有了妖物的明确线索,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是洛川一带地势复杂、涵盖甚广,若想细致探查妖蟒踪迹,传送阵的精准度不足,御器飞行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只能依靠双脚,徒步深入。

从南离边境渐渐深入中原,众人眼中的景致也悄然变换。先前还是碧色葱茏的山野,逐渐能见到成片枯黄的草木,叶片焦卷,毫无生机。

萧瑟寒风里,官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面色惶惶的百姓携家带口匆匆赶路,或是护卫森严、气氛凝重的商队,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像被一层厚重的尘雾笼罩,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短短数日,不知是因秋意渐浓还是地脉灵气紊乱,中原大地已现出些许衰颓,几名僧人望着这民生多艰的景象,个个面色沉重。

面相最憨厚的清源快步上前,对着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丈打听发生了何事。

老丈佝偻着腰,闻言连连摇头,“作孽啊,前头好几个村子都不太平,听说闹精怪哩!几位师傅,还是莫要再往前走了。”

待清源回来转述,清梵眉宇间忧色更深,合十轻叹,“阿弥陀佛,天地失序,妖邪滋生,致百姓流离失所,着实叫人痛心。”

云莳正仔细观察周遭环境,蹲下身捻起一撮干裂的泥土,沉吟道,“小和尚,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带的草木枯得太邪门了?连土里的生机都像是被抽干了。”

清梵颔首,目光扫过连片荒芜的田野,神色愈发凝重。

“没错,此地灵机断层,浊气聚而不散,必有大妖盘踞或是曾经肆虐。”

讨论间,苏玉倾的声音也从斜后方传来,“佛子心怀苍生,风道友慧眼识微,看来此番除妖指日可待,百姓们也能早日脱离苦海了。”

语气不痛不痒,完全是顺势应和。云莳早看这人悠闲懒散的作态不顺眼,回头瞪他一眼。

“苏圣子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做点实事,去前头探探情况?”

“何须劳烦。”苏玉倾抱怀斜倚着一棵枯树,漫不经心地道,“佛子心中自有定数,我等随行便是,何须贸然探路,画蛇添足。”

“你倒会说漂亮话。”云莳半点没惯着,“明明是怕麻烦,偏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阁下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

眼见二人说着说着,火药味又升腾而起,清梵头疼,忙岔开话题,“前路凶险,探路之事确实需谨慎,二位不必为此争执。”

他望着人群逃离的那方,果断下决定。

“我等本就为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而来,既有精怪作祟,自该前去一探究竟,无论是不是妖蟒,皆该查明真相、除此祸端,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

不再多言,一行人沿着老丈所说的方向继续前行,以修行者的速度,不多时就来到了浊气凝聚的中心区域。

映入目中,是大片平坦的田野与村落,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人间烟火地,但此刻禾苗枯败,杂草疯长,一片寂寥凄清,不见半点人影。

此际正是阴阳交替、逢魔时刻,遥远夕阳沉至地平线,仅剩几缕暗红余晖,为眼前场景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自从迈入这片地界,感知敏锐的众人便察觉到气机变化,只是因波及范围过广,反倒如雾里看花般无法准确定位此处妖邪的踪迹。

云莳的脑海里,系统也久违地响起提示音,再次发挥它最擅长的探测功能,许久后,略带不确定地告诉她。

【经检测,此地确实有魔气与妖邪之气残留,但浓度很低且分散,若无意外,作祟的妖物已离开多时。至于这里的村民,不是被其所害,应该就是察觉凶险后迁徙离开了。】

系统虽然有探测和预知的能力,但经过多次实践证明,它得出的多半只是理论上的推断,云莳如今只将其作为参考,没有全部轻信,思忖间,脚步已随着众人迈入村口。

眼前的屋舍杂落破败,墙皮剥落青苔蔓延,大多门窗虚掩,越往里走,越是死寂沉沉,连虫鸣都难得一闻。

就在这荒寂的村落深处,忽见村尾一座院落,屋顶上冒起一道袅袅的蓝色炊烟。

这本是寻常傍晚烧火做饭的景象,但此情此景下,无疑十分突兀。

此时此刻,难不成还真有不怕死的村民没搬走,仍然留在这里么?

众人目光一凝,互相对视了眼,纷纷放缓脚步,敛去气息,朝那个方向悄然走近。

随着距离渐缩,一阵“叮咚”拨浪鼓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稚嫩的小儿嬉闹声,妇人的笑骂,一派鲜活热闹的动静,与周围的死寂形成巨大反差。

*

闻见这突来的声响,众人更是警惕。

三名师兄弟中最小的清和凑近清梵,低声担忧,“清梵师兄,这院子肯定有诈,我们便这么直接过去么?现在还不知道祸害这里的是何种妖邪……”

看这十室九空的惨状,如果真是那只祸害了整座青阳城的妖蟒,即便它重伤未愈,众人贸然上前,也未必能占到半分便宜。

此际,清梵神色凝定,手握一百零八子菩提念珠,轻轻摩挲,回头对众人道:“贫僧先行前去试探,若有异动,我再传信于诸位,一起合力应对。”

云莳闻言蹙眉,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苏玉倾抢先迈出,难得端正神色,毫无犹豫道:

“既然如此,玉倾愿与佛子同往。我有一门秘术可勘破虚妄,或能助佛子一臂之力。”

此话落下,云莳冷冷扫了他一眼:此人突然这般积极,请命跟着清梵,多半是想靠“并肩作战”来加深感情,推进攻略进度,还真是贼心不死。

旋即,“我也同去”“我等愿随师兄前往”她和须弥寺三位僧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清梵见众人态度坚决,无奈之余,心头亦涌起一股暖流,最后只好妥协。

“罢了,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往。贫僧有感应,此院的妖邪之气最浓,大家务必小心行事,安全为重。”

于是,一行六人朝着那处院落行进。

转过荒废的街角,首先瞧见屋檐下悬挂的一对红灯笼,随风微晃,洒下昏昧的光芒。灯笼下方,两个梳着总角的小童正嬉笑追逐,争抢着一个颜色鲜亮的拨浪鼓。

院门口站着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年轻妇人,面色红润,双手叉腰,乡音浓重地笑骂着,“两个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不快回来,饭菜马上就好啦……”

而他们身后,屋门半掩,依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烟火气和饭菜香飘散在空气里,好不岁月静好。

无论云莳如何暗中运转灵力探查,或是清梵以佛门心法感应,都察觉不出半分虚假幻象的痕迹——

跟前三人,确是活人无异。但在妖物肆虐过的荒村里,如此“正常”的生活场景,怎么看都诡异和不合时宜。

面对这般情况,众人在警惕之余,也多了几分棘手。跟前既然是凡人,自不能上去就喊打喊杀,商量之下,还是清源上前,顶着一脸的老实憨厚向妇人搭话。

妇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这群不速之客,目光从孩童身上移开,在清源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用围裙擦了擦手,露出一个局促而和善的笑容,与其低声交谈起来。

片刻后,她抬手指了指院内,似乎在邀请他们。

清源转身回来,那张方正的脸上困惑之色更浓。

“这位女施主似乎对村中发生的祸事知道不多,只说她们一家故土难离,才没有搬走……听闻我们来自南离须弥,便说她家公婆信佛,家中常备素食,可以容我们进去用一顿斋饭……除此以外,依贫僧探查,其言行举止、灵台神魂,并无任何异常。”

这家人表现得越正常,在此情此景下就越是古怪。然而已到这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众人下定决心,上门一探。

其后,他们迈入院门,妇人的公婆也闻声从屋内迎了出来。皆是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几位师傅远来辛苦了,快请屋里坐,”老妪热情地招呼着,“老婆子这就再去添几碗米,饭菜马上就好……”

清梵连忙合十回礼,婉言推辞:“阿弥陀佛,施主不必麻烦了,我等修行辟谷,无需凡食,只需一碗清水便可。”

旁边的老丈便“诶”了一声,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取水。

云莳暗中将这小院打量了好几遍,虽然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但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她定了定神,转而与那正在收拾桌案的妇人搭话,“嫂子,我们一路过来,看这村里好像没几户人家了,听说是有什么精怪妖邪作祟?”

那妇人闻言,脸上的笑意退去,浮现愁苦之色。

“小哥有所不知,俺们这村子,确实曾经……听老辈人说,是冒犯了山里的蛇神,后来村里人就一个个都生了怪病,不是病死了,就是害怕被染上,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冒犯蛇神”?云莳心中一动,目光紧紧锁住妇人,“怪病?敢问是什么样子的怪病?而且既然这么凶险,怎么嫂子一家人还留在这里?”

这一家老小颇为齐整,个个面色红润,似乎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

闻言,妇人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眼圈发红,亦是露出两分沧桑。

“唉,不瞒诸位,俺本来还有个丫头,不足两岁,就是在先前那场灾祸里没的……后来,俺家那口子也染上了那怪病,倒在床上起不来,眼看就不行了。”

妇人话锋一转,满眼感激地望向某个方向,“幸好,俺公公从祠堂里捡回来一座观音像,放在堂屋日夜供奉,有神灵护佑,这才保住相公的命。打那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再没染过那病,加上故土难离,便索性留下了。”

一番话合情合理,连悲伤和虔诚都显得真切自然。

云莳即便心知这所谓的“怪病”以及妇人口中突然出现的观音像必然有古怪,但面对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妇人,一时也难寻切入之处。

就在这时,已然熟悉的低磁嗓音在她身侧响起,苏玉倾不知何时走过来。

“既如此,可否容我们看看那座佛像与你的相公?这病既因妖邪而起,须弥山的几位大师或许有法子医治。”

旁边的清梵亦是颔首,神色颇为沉重,“若真是‘蛇神’作祟,正好与我等追踪的一只大妖相符,对男施主的病情,贫僧或可助一臂之力。”

云莳扫过这二人,心念电转,当即接口,“既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我与二位随嫂子去探望你相公,三位师傅则去堂屋参拜佛像,相逢是缘,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喜欢肥章的请在评论区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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