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窘迫

发现小院的怪异, 为免夜长梦多,六人分头行动,才能尽快查明此地隐藏的猫腻。

这家人似乎也毫无戒心, 满口答应下来,老翁老妪领着清源等三位僧人前往前院的大堂, 而云莳、清梵与苏玉倾三人,则跟着妇人, 朝着院落更深处的后厢房走去, 据称她卧病在床的相公就在那里。

清梵心无旁骛,所思所想唯有探查病人的情况,以及弄清此地的诡异根源。

而云莳与苏玉倾心思各异, 穿过一道月洞门,与前方的妇人拉开些距离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彼此靠近了些。

苏玉倾微微倾身, 低柔嗓音伴着那股似麝非麝的异香, 飘来她身边。

“风道友,此地凶险,远非眼前所见……我劝阁下,现在还是随他们去前堂参拜佛像, 求个平安, 更为稳妥。”

云莳遽然抬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凤眸。

“哦?听苏圣子此言,是比我们所有人都先一步看破了此地的古怪所在?”

她饶有深意地望回去, “只是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算计……看来我得提醒一下小和尚,此行凶险, 身边若藏着居心叵测之人,说不定就会阴沟翻船,误了大事。”

这几句无疑是回敬他之前暗讽她的话。

苏玉倾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直起身,恢复悠然模样。

“既然风道友不信,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罢。”

片刻后。

夜色中,三人跟着妇人来到一扇门窗紧闭的厢房前。妇人脸上堆满忧色,抬手叩响门扉,柔声呼唤。

“相公,有几位路过的高僧和仙师听闻你病了,特来探望,你如今可感觉好些了?”

下刻,屋内传来一阵中年男子沉闷的咳嗽声,听起来就是久病的虚弱无力。

“咳,是大山他娘啊,我还撑得住,快请仙师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只听“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屋门被妇人推开。里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没有半点灯火光亮。

三人顿时绷紧心弦,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

而一直表现得与常人无异的妇人,此刻身形也显得有些僵硬,她半边身子隐在檐下阴影里,张口仍是急切担忧的语气。

“各位仙师,快进去吧,我相公等着看病呢。”

事已至此,清梵目光一凝,当先踏入那片黑暗中。苏玉倾反应极快,在他动身瞬间,抬步紧随其后。

云莳刚要跟上,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妇人身后,有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亮光闪过。

这刹那的迟疑让她慢了半步。

旋即,再等她跟进去,就看见素衣僧人立在最里头的床榻前。低垂的床帐遮蔽了大部分视线,隐约瞧见床里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正与清梵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玉倾站在清梵侧后方两步的位置,背对着她,突然抬头望向房梁上方,急声喝道。

“糟了,此地有诈,佛子小”

还没说完,榻上虚弱不堪的男子就闪电般伸出枯枝般的双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清梵的手腕。

转眼间,苏玉倾紧随其后,正要上前拉扯清梵。

然而,就在他迈步瞬间,一股大力从他后方猛地袭来,将他整个人推得趔趄,紧接着,就是云莳清越而带着厉色的嗓音。

“走开,不要碍事——”

只见云莳手中不知何时已凝出一柄 寒光熠熠的灵刃,她先撞开意图不明的苏玉倾——此人早有前科,天知道他现在是想救人还是暗算——

随即纵身而起,灵刃疾挥,斩断屋梁上无声垂落、几乎要触及清梵头顶的几缕银色光芒。

清梵被巨力禁锢,但是感知到男人毫无妖气、气息犹存,心存顾忌所以未敢强震。电光石火间,云莳合身扑上,试图帮他挣脱束缚。

此刻,苏玉倾站稳后回首,刚要再冲上来,然而时机已失,垂下的白色床帐猛地膨散,化作千万道银光丝线,转眼就将最前方的云莳和清梵层层缠绕、包裹进去,猛地吊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圆茧。

被云莳甩到一边的枯瘦男子似乎又被刺激,眼中透出红光,发出嘶吼,朝着仅剩的苏玉倾扑去。

苏玉倾见状,俊脸阴沉,袖袍一挥,直接将男子狠狠掀飞,撞在墙壁上,再无半点声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院堂屋方向也传来了巨大异响,孩童的凄厉哭啼爆发,其中还夹杂着激烈的打斗声、法器碰撞的轰鸣以及僧人们的怒喝。

“……好一只狡猾的蜘蛛妖,竟然藏匿在观音像中!清源、清和,列队结阵——”

*

听这动静,三位须弥寺的和尚显然也陷入了鏖战中。

苏玉倾没有动弹,盯着跟前剧烈蠕动、银光流转的巨茧,抽出软剑,正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东西劈开,身后又传来破空声。

转头就看到是带路的妇人,此时也是眼冒红光,一幅被操纵失智的样子,苏玉倾烦躁更甚,出手毫不留情,几下就将其劈倒在地。

可就是这短短耽搁,已经错过最后的机会,巨茧外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犹如铁石般坚不可摧。

而且屋子四面八方涌来潮水般的蛛丝,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转眼封堵了所有空间,就算是苏玉倾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只能退出屋外。

他站在廊道,望着这座已被蛛丝占据的厢房,脸色十分难看。

这次本是和清梵拉近关系、完成攻略任务的绝佳机会,眼下却生生被那个叫“风止”的小子搅局,他自己反被排除在外!

良久,苏玉倾扯了扯红唇,露出一抹冷透了的笑容。

“风止是吧,好,我记住你了。”

事不可为,苏玉倾毫不恋战,身形一转,便如鬼魅般掠向战斗正酣的前院——实际上,那边才是这只千年蜘蛛妖的本体所在。

至于这间厢房,若他没认错,应是其孵化幼虫的巢穴。被困在茧里的二人,已沦为满屋蛛卵的“口粮”,一时半刻虽无性命之忧,却会慢慢被蛛毒麻痹、消化,最终全部化作滋养幼虫的养分。

如今旁人已难以靠近这间被蛛网彻底封闭的屋子,里头二人想要活命,要么在被融化前破茧而出,要么外面的人及时消灭蜘蛛妖的本体。

总之,就看时间在谁那边,谁又更能抗了。

*

暂且按下前院的战况不表。

这头,厢房中遍布白色蛛丝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填满每寸空间,能让人瞬间看得头皮发麻。

而在蛛丝连接的正中央,悬吊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规律震颤的银色圆茧。

茧内的云莳与清梵,在被卷入的刹那就后颈一疼,像被什么蛰了下,旋即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云莳在系统焦急的呼唤声中,从深沉的昏迷中挣出一丝清明。

【宿主,快醒醒!你们中了蛛毒,所以才浑身麻痹意识不清,必须尽快醒来,否则五脏六腑都会融化成水,成为那些蜘蛛卵的养料的!】

意识到系统在说什么,她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登时惊住。

睁开眼,视野昏暗且不说,云莳只觉得自己被包裹在某个闷热狭小的空间,周身缠满了坚韧的丝线,动一下手指都异常艰难,神识和灵力也都陷入泥沼,怎么尝试都难以调动。

此外,最让云莳无措的是,她正前方紧贴着另一具温热躯体。

明显是男子的坚实体格,小腹处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臂和佛珠硬物的轮廓,左耳廓还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一下又一下,带起细微的痒意。

在这诡异寂静的空间,除了脚底下的虫卵窸窣,便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缓呼吸。

云莳喉头干涩,试探着低唤,“小和尚……清梵,是你吗?”

她接连唤了好几声,身前人方才蠕动了一下——因为贴得实在太紧,他的任何细微动作都会清晰传递过来——再是贴着她耳边的,沙哑低沉的一声轻吟。

这声落下,清梵也终于清醒,刹那间也发现了所有不对劲,静默片刻,他迟疑开口。

“是,阿莳在这么?”

得到回应,云莳心头骤松,顾不得其他,急急道,“对,是我,你终于醒了!我们刚才被这里的妖物偷袭,现在困在一个大茧里,得赶紧想办法出去,不然真要变成妖物崽子的点心了!”

清梵一旦醒来,思绪亦是转得极快,立刻理清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偷袭我们的是蛛丝是么?看来盘踞此处的是只蜘蛛妖,修为必定不浅,这家人也是被其蛛丝操控的傀儡,所以即便活着,却与妖物为伍……”

他们一开始的预感没错,在这荒村里唯一有人声的院子,根本不是什么幸存者,而是妖物为自己挑选的巢穴,门口的稚子和妇人,正是吸引来人最好的诱饵。

明了这点,二人便陷入沉默,一面是在努力思考破局之法,另一面是因为某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茧内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致使二人近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连对方胸腔的起伏、心跳的搏动都感知得一清二楚,想要忽视完全是自欺欺人。

即便是自幼相识的朋友,可这样的接触也委实太过了。何况清梵还是那般身份,这样与女子“肌肤相亲”,几乎与破戒无异。

云莳不自在至极,偏偏无法说破这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拼命把思绪转向如何破局,在心里与系统飞速交流着对策。

然而,在这片奇异的寂静中,她难以忽视地感觉到,跟前的平坦胸膛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似乎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连带着男子的体温,也在悄然升高,直接到了她不得不出口关怀的地步,“小和尚你怎么了,莫不是蛛毒发作了,有何不适么?”

跟前人很明显地僵了下,转过头,正快速滚动的喉结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暗处的清梵更是窘迫,咳嗽了声,才找回说话的能力。

“无事,贫僧一切皆好——对了,我刚刚想到个办法,或许能破开此茧。”

?!云莳被这话引走注意力,“是什么法子,快说。”

清梵加快语速,匆忙解释,“我手上的菩提净珠,正克这等妖邪之物,只要同时引动阴阳双珠,就能激发内蕴真火,融化这个蛛丝茧。”

“但是,”说到这,他陡然迟滞,“我刚刚已经试过,我的两只手臂都被蛛丝缠死,丝毫动弹不得,至多只能按到阳珠,无法触及最底下的阴珠……”

清梵越说越是艰难,但事已至此,只有逼自己说完,“阿莳,你的手指若能活动……菩提珠此刻正卡在你我身躯之间,只要你能往下碰到阴珠,再按我指示运转灵力……便能实现我前面所说的…… ”

就算他吞吞吐吐,云莳也听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到这步,什么都没脱困要紧。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断然答应。

“好,事不宜迟,我马上试试。”

旋即,她努力活动自己被压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顶着压力一点点往下挪动。

但因为二人过于靠近,手掌要挪下来,另一面势必会碰到对方的身体,云莳极力摈弃杂念,不去想指尖划过的软韧触感到底是跟前人的哪个部位……

她也能清晰感受到珠子就卡在二人中间偏下的位置,右手已经擦过对方的小腹,却仍未碰到目标,再下面可就是——

云莳在黑暗中绝望地闭了闭眼。

到了这时,她也不知道到底该骂谁,或许只能怪自己总是行动快过脑子,想都没想清楚就贸然行事,才时常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处境。

没办法,她颓然道,“我、我还得再往下点才够得着……小和尚,我真不是存心的,出去后,咱们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行么?”

清梵何尝不是在时时刻刻感受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隐忍到现在,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耳根都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这般意外,除了惊讶与羞窘,他心底竟然生不出半分厌恶。

甚至,听到跟前人这有别于往日的羞惭声调,一股陌生的、带着怜惜的温柔情绪,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他用沙哑却尽可能轻柔的嗓音安抚她,“无妨,事急从权,阿莳你随意、唔”

剩下的话语被突来的闷哼吞没。

这刻,向来心澄如镜、波澜不惊的俊秀佛子,瞳孔震颤,满脸失神。

幸好有黑暗掩盖住所有失态。听到他应允的云莳,可谓快刀斩乱麻,一鼓作气往下探,丝毫不敢停留,终于凭感觉碰到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硬物。

“我、我摸到佛珠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呼出口长气,心底拼命催眠自己这是正常反应,就算是佛子被碰到那也免不得会这样,不准瞎想也不准瞎感受,就当自己是块石头!

许是这记刺激过大,对面人过了足足三息,才用更加喑哑的嗓子出声。

“……好,事不宜迟,我数三下,你我同念净业咒,并将一丝灵力注入对应的窍眼。”

事有轻重缓急,二人只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摈除杂念、全神贯注,按他所说的去做。

很快,被激活阴阳双窍的菩提珠震动了下,在他们之间迸射出温暖而磅礴的金光。

瞬间的光亮驱散眼前黑暗,二人清晰地看到咫尺之外的那张脸——云莳满头细汗、唇角紧抿,而清梵俊容通红,望着她的目光异常专注——

这个对视只在须臾间。转眼,佛珠的光芒迅速回缩、隐没,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力量,茧内重新陷入黑暗,甚至比之前更加浓重。

而且更糟糕的是,脚下蠢蠢欲动的窸窣声,被刺激得愈发激烈,能清晰感受到无数细小的口器在疯狂啃噬着卵壳,虫群破壳只在呼吸之间。

“小和尚,稳住,我们再试一次,这次定要成功!”云莳喉咙发紧,顾不得压住声调,“听我口令,一二三!”

随着这声令下,二人屏气凝神,将能调动的所有灵力同步灌入佛珠,金光再度绽开,但仍是闪烁不定。

清梵见状马上咬破舌尖,口中低而快地念出一串晦涩梵文,凝成一个个“卍”字金印,落在下方的佛珠上。

下刻,那抹金光如同炽阳轰然爆发,以两人为中心蔓延,所及之处,坚韧的蛛丝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断裂,很快茧壁就被灼烧出大片的空洞。

就是现在!

二人毫不犹豫地向外一挣,只听轰地一声,厚厚的茧壳终于彻底四分五裂,云莳和清梵带着满身残留的蛛丝摔落在地上。

终于重见天光,清梵不及歇息,强提佛元,掌心凝聚起一团金色佛火,扬袖挥落到布满蛛网、仍在蠕动的巢穴深处。

佛火触及妖邪之物,瞬间爆燃,火舌席卷,将满室的蛛网与尚未完全破卵而出的蜘蛛妖卵尽数吞没,发出噼啪的灼烧声和爆裂声。

火光映照下,两人浑身狼狈,沾满黏.液,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然而,前院传来的交战声愈发激烈,夹杂着熟悉的惊呼和怒喝,显然另一头的情况亦不容乐观。

“那边定是蜘蛛妖的本体,只凭他们几个难以应付,我们得赶紧回去!”

云莳喘着气道,伸手一把拉起地上的清梵,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前院疾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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