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麻烦

听到“青云大比”四字, 云莳心中一紧,低头瞧了眼怀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大狐狸,不由掠过一抹愁意。

在浮生阵耽搁了这些日子, 距离这次的诸派大比确实没剩下几天了。可师兄眼下这副模样,想要在大比前恢复, 还真是得好好想想办法……

那边,合欢宗宗主花弄影刚惹得众人不虞, 为人十分乖觉, 转眼便低眉敛目,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歉疚样子。

“不过,苏玉倾固然罪该万死, 可这缠心蛊着实麻烦。晚辈已经将其再三审问,才知道欲要拔除此蛊,非得下蛊者与中蛊者……当面沟通,灵力交融方可。所以处置此人之前, 还需劳烦云蘅师侄亲自出面, 配合一番,才能解决此事……”

花弄影说得委婉含蓄,殿内旁人或许还有些不明所以,云莳先是一怔, 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猛地明白过来。

这“当面沟通”、“灵力交融”,听起来奇奇怪怪,她没理解错的话, 指的分明就是系统最初告诉她的那种方法,即下蛊者与中蛊者……就像她和云蘅昨晚做的那般,“水乳交融”地行过亲密之事后, 才能彻底解开蛊毒。

想通这点,云莳恍然大悟,顿时狠狠瞪向红衣男子跪着的背影,眼底寒光四射。

好哇,她就说苏玉倾这个狡诈多端的家伙,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人捉到送来,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借着“请罪解毒”的名头,实则是为他接近师兄铺平道路,创造绝佳机会。

若不是有她在,单凭要保住云蘅性命这一点,凌云宗众人也不得不答应这个条件。毕竟拔除解蛊只有这一个法子,苏玉倾当初下蛊时肯定就想到了这一天,所以才不急着接近云蘅这个最终目标,其人知道,只要蛊毒还在,他们之间就注定纠缠不清。

可以说,从头至尾,这人都不改初心,为了那个攻略任务,连“深入虎穴”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若不是有她这个绊脚石,他的每一步算计都可谓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大殿之上,花弄影仍在放低姿态,言辞恳切地解释着为何解蛊必须要两人亲自接触。众人听着听着,渐渐明白过来,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云莳亦是心头烦躁,偏偏有苦说不出。

要破苏玉倾这一招,换成平日也简单,只要云蘅出面拒绝即可。唯独眼下这节骨眼,他倒是也在场,偏偏顶着这副模样,她还愁怎么让他恢复人形呢,怎么可能出面应付这种场面?

云莳又烦又急,更看不惯这个合欢宗宗主惺惺作态的样子,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摆出受害人师妹该有的愤慨,扬声斥道:“够了!”

她目光冰冷,直直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苏玉倾身上。对方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低着的头颅。

待其完全抬起脸来,霎时间,殿中响起一片低低抽气声。

不是为这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惊艳,而是被那上面一道狰狞的疤痕所惊到,自他左边眉梢斜划而下,贯穿整张面颊,直至嘴角,生生破坏了这幅完美的皮相。

意外看到这幕,哪怕是云莳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厌憎之余,竟也生出两分暴殄天物的复杂情绪。

而苏玉倾本人,这段日子似乎受了不少折磨,神色冷漠麻木,瞟了她一眼,便又漠然垂下,没有半点其他波动。

也是,先前她以“风止”的身份在外活动时,始终戴着千幻面,虽然在最后那次见面被他戳穿了一层马甲,但“云莳”这个身份还是藏得好好的,苏玉倾眼下认不出她也不奇怪。

云莳心底念头一闪而过,面上丝毫不露,仍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对着合欢宗众人叱骂。

“好一个‘当面沟通’!你们合欢宗害人在先,如今倒摆出一副为难施恩的模样!我师兄被你们害得至今闭关未出,岂是你说怎样便怎样的?”

说罢,她顺势回头对师傅行了一礼,语气斩钉截铁。

“师尊,以此人所作所为,实在可恶至极,请容弟子将他押回蕴真峰,无论如何定要他将师兄的蛊毒解去,且将欠下的债连本带利 地还回来不可!”

上首掌门宝座上,丹玄子沉吟不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从自家小弟子异常气恼的脸上扫过,又似有似无地掠过她怀里那与此刻严肃气氛格格不入、鼓鼓囊囊的一团。

仔细看,那里还露出一抹蓬松的雪白尾巴尖,十分放松地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

丹玄子唇角微提,没有点破她的小心思,颔首缓声道:“既如此,便依你。明松。”

侍立在下方的青衣少年立刻肃容应声,“弟子在。”

“你素日去蕴真峰走动得多,便随你阿莳师姐一同回去,从旁协助,务必看管妥当,有事及时回禀。”

“喏,弟子遵命。”

明松认认真真行完礼,走到云莳身边,趁旁人不注意,抬起那张幻化出的少年面庞,朝她悄悄挤了挤眼睛,刻意板正的神色下,瞬间又透出属于那个小童子的顽皮灵动来。

正好对上他挤眉弄眼的样子,饶是云莳满怀心事,也被逗得差点破功,轻咳一声,才维持住面上的神情。

二人片刻之间的互动也尽数落在一旁的花弄影眼中。

那张靡丽的阴柔面孔转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云莳这个“娇蛮师妹”身上,扫了两眼,似乎觉得无趣,淡淡移开,直接落到了明松身上,不着痕迹地将其打量一番。

花弄影的视线在少年那张清朗俊秀的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凝,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底掠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光彩,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人仍是那副带着歉意的诚恳模样,朝他们柔缓开口。

“既是如此,便由在下亲自押送这孽徒前往蕴真峰罢。一来以示诚意,二来,也可当面向云蘅道友再次致歉……”

云莳一听这人还要黏上来,心头厌烦更甚,不待他说完,便冷声打断。

”不必,我师兄需要静养,不喜外人打扰。蕴真峰自有规矩,不劳宗主大驾。明松,带上人,我们走。”

说罢,她抱着怀中雪狐,转身便朝殿外行去。明松回神,赶忙应了一声,示意殿中执事弟子将沉默的苏玉倾架起,快步跟了上去。

*

自然上次在盛京被苏玉倾狠狠坑了回,论起阴谋诡计,云莳自觉实在比不上这人,故思来想去,只能将人关在眼皮底下,防止他再来个金蝉脱壳、搞出什么事来。

……而且,还有件事,云蘅如今的蛊毒已基本化解,可他们师兄妹的事不可能现在便捅出去,其中夹杂了太多不能示人的东西,所以解毒这档事,少不得还得借一下苏玉倾这个下蛊人的名头遮掩下。

离开太一殿,回蕴真峰的路上,怀里的问题没解决,又被迫领回去一个麻烦人物,云莳心事重重,旁边明松唤了她好几声,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阿莳师姐,你在想什么呢,刚刚路都差点走错了。”

明松满脸疑惑。云莳一下子回神,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偏头看向还是少年模样的明松,她皱了下眉。

“我没事,说起来,松松,你这‘拟形化影术’怎么还没解开?一直顶着这副样子不累么?”

明松见她终于回话,脸上那点强装的严肃立刻散了,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腼腆和兴奋来。

“阿莳师姐,我是不是变得很好!这门术法我已经炼到第三重了,和尘师叔说我很有天分,还说只要我能保持现在的状态直到五天后的青云大比,就算过关,允许我上场试试了!”

一说到“青云大比”和“上场比试”时,明松眼中光芒更盛,显然这个月都在刻苦修炼,就等着他心心念念的大比了。

见他这般,云莳本来想劝他的话被堵住,到底没忍心戳破小孩子的期待,伸手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

“有志向是好事。但记住,做事得量力而行,就算真的上场,也千万注意安全,莫要逞强。”

明松用力点头,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关心,心里暖乎乎的。但随即,他又露出迟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看着云莳。

“那阿莳师姐,你和云蘅师兄这次……还要参加青云大比吗?你们才从浮生阵里出来没多久……”

毕竟阵法失控的事并非秘密,他们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属万幸,马上又上场比试太勉为其难了。

提到这个,云莳心头更是发堵。她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

“自然是要参加的。我们毕竟是玉衡峰的亲传弟子,怎能缺席这般大会。”何况,此次大比不止是诸派弟子之间的比试,关乎甚大,他们身为凌云宗弟子,也不容得任性。

虽然目前,因为昨夜的双修,她和云蘅的伤势都双双恢复,甚至灵力交融后隐隐有更上一层楼之感,但问题就在于……师兄现在还没醒,而且还是妖身的样子,眼下借着“闭关疗伤”的名头还能遮掩一二,可青云大比近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可能顶着个狐狸身体上台吧。

云莳越想越愁,可眼下再返回去找师尊也不合适,只能领着人先回蕴真峰,把苏玉倾重重关押起来后,她挥退其他人,抱着怀里的狐狸回到云蘅日常清修的静室。

室内安静,只余她稍显沉重的呼吸声,云莳在铺了软垫的榻边坐下,将依旧沉睡的银白大狐狸放平,解开裹着他的外袍。

毛茸茸的脑袋和半边身子露了出来,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下,每一根银白的毛发都泛着细腻的光泽。

通体雪白的大狐狸仍旧蜷着,双目紧闭,呼吸绵长而平稳。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云莳看着看着,渐渐忘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看起来就柔软无比的耳朵尖。

狐狸耳朵敏感地一颤,迅速往旁边撇了撇,试图躲开这恼人的骚扰。

云莳眨了眨眼,忽然来了兴致,一时间把那些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她专心地研究起来,手指坏心眼地去撩拨狐狸背上顺滑的长毛,逆着毛流轻轻搔刮,旋即就见这片脊背上的毛毛被刺挠得泛起一阵阵波浪。

沉睡中的大狐狸似乎不堪其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困意的咕噜,脑袋下意识地往她臂弯处钻了钻,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则是无意识地卷了过来,搭在她手腕上,似是安抚似是求饶地拍了拍。

感受着掌下的柔软温热,云莳心里因那些麻烦事而积攒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它柔软蓬松的顶毛,禁不住低声笑道:“懒狐狸,就知道睡……你再不醒来,咱们可真要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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