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忍辱难留妾

蕙香刚换好衣裳, 就听前院传来争执声,她皱了皱眉,提着裙角快步走向前厅。这个周芳平日最是木讷寡言, 怎会与人争执?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周芳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燕飞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

蕙香脚步一顿, 手扶着门框, 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厅中站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 她记得这人, 是冯家的管事,名叫赵安。

“周公子, 您这是何必呢?”赵安脸上堆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冯大官人念旧情,愿意出一百两银子补偿您。这数目, 够您再买两个丫头了。”

蕙香盯着那张银票,呼吸急促起来。一百两!冯准竟舍得为她花这么多银子!她几乎要冲出去替周芳收下那银票, 却听见周芳冷笑一声。

“赵总管, 燕飞不是货物,不是用银子能买卖的。她虽是我妾室, 但我从未将她视作奴仆。请您回去转告冯大官人, 此事不必再提。”

“周芳!”她失声叫道, “你疯了?”

周芳不看她, 只盯着赵管事说:“请回吧。”

赵安冷笑:“周公子可想清楚了。我家大官人要捏死你这样的商贾,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周芳坚决道:“那就让他来捏。大宋律法在上,强抢民女是什么罪, 冯大官人比我清楚!”

蕙香惊得说不出话。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废,竟敢对人这般说话?

一阵沉默后,赵安冷冷道:“好,好得很。周公子今日的话,赵某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告辞!”

蕙香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赵总管留步!我家汉子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还请转告冯大人,蕙香心里只有他...”

赵安打量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姨奶奶放心,大爷的心意不会变。只是...”他瞥了眼院内,“您家里这位汉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蕙香心头一跳,还欲再问,赵安已拱手离去。

“燕飞。”周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蕙香转身,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怎么出来了?刚刚那位客人是谁?”

“冯准派来赎你的。”周芳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是也不是?”

阳光透过梨树缝隙照在周芳脸上,蕙香这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芳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昨晚跟他睡了,是也不是?!”

蕙香挣了挣,没挣脱,索性扬起下巴:“是又怎样?冯大官人比你会疼人多了!他答应赎我回去做姨娘,给我穿金戴银,总好过跟着你喝西北风!”

“咱们才来汴京几日,你到底怎么认识的他?你快说!”

“呵,怎么认识的?我原先就是他的妾,你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周芳听后,身子晃了晃,手指骤然收紧,掐得蕙香腕子生疼。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原来你撺掇我来汴京,早是存了这心思…”

话一出口蕙香就后悔了,周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以为他会暴怒,会打她,就像她从前冯准打她一样一样。

可周芳只是慢慢松开了手,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死也不会。”

蕙香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周芳的身子颤了颤,回过头来说:“燕飞,咱们回西京吧,回咱们的小茶楼…我给你买金钗。”

她笑得喘不过气:“周芳,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有种就把我给卖了,让我过好日子去!你一辈子窝在泥里,还想拖我一起烂?”

“他从前能卖你,如今便能再弃你,你真当他是良人吗?”

蕙香听了周芳的话,先是一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仿佛听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冯准是不是良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银子,都够你挣半辈子。”

“啪”的一声脆响,蕙香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她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周芳。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竟敢动手打她?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蕙香尖叫着扑上去,指甲往周芳脸上抓去,“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周芳不躲不闪,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他抓住蕙香乱舞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哽咽:“燕飞,别闹了...咱们回西京去,我什么都依你。”

蕙香冷笑:“周芳,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猛地挣脱开来,指着门外繁华的街市,“这是汴京!是天子脚下!我蕙香生来就该在这种地方穿金戴银,而不是跟着你,在那个破茶楼里发霉!”

她转身冲进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掀开盖子,里头全是周芳这些年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

她抓起一件罗裙,狞笑着,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那件罗裙应声而裂:“就这些东西,连冯府丫鬟都不穿。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几十个丫鬟伺候我一人,这些你能给了我吗?”

周芳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别撕了...”他低声哀求,“燕飞,别这样。”

蕙香充耳不闻,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一对玉镯子,拿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周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她:“这是我娘留给儿媳的!你不能摔!”

“你娘若在天有灵,知道你把这玉镯给了我这么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周芳的手慢慢松开了,蕙香趁机将玉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冷声道:“我今日把话撂这儿,要么你乖乖收下冯大官人的银子,咱们好聚好散;要么你别怪我心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芳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对镯子碎段,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你当真...一点都不念旧情?”

蕙香别过脸去:“咱们之间哪有什么旧情?不过是你贪我颜色,我图你老实罢了。”

周芳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名分?我现在就娶你!”

“省省吧!”蕙香猛地转身,“你忘了你娘死前怎么说的?‘周家就是绝后,也绝不能让那贱婢进门!’这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冯准与蕙香那档子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这安府上下,面上虽水波不兴,暗地里却如深潭翻涌,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何坤家的猫着腰钻进柴房里,红杏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后院走,小丫头子见是她来了,吓得赶忙加快脚步躲着,恨不能躲进地缝里。

“小蹄子,见到我你躲甚么?”老虔婆一把揪住她袖口骂道。

“何大娘还有甚么事?上次你们央我做的,我早办妥了。

何坤家的那张老脸顿时阴沉下来,她四下张望,见没个人影,猛地将红杏搡到墙角,鼻尖几乎戳着她额头:“小蹄子,当这事能翻篇?你那好哥哥干的妙事,咱们可都盯着呢!”

红杏瞳孔骤缩:“大娘到底要作甚?”

“太太让你往夫人饭菜里撒撒药粉,这事儿你办不办?”

红杏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她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来,颤声道:“大娘,求您了,害人的事我再不敢沾。夫人待我掏心窝子的好,我……我不能害她。”

“作死的丫头!你才伏侍夫人几日?倒忘了太太从前怎么抬举你的?太太听了怕得寒透心,白养了你这喂不熟的。”

“那药粉……做甚么用的?”

何坤家的道:“只要夫人没了肚里的种,往后断了生养,将来莺姑娘才能风光。你放心,办妥了太太亏待不了你。”她阴恻恻笑着。

“这...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啊!这事我万不能办。上次、上次的药已经给二爷喝了……我、我已经是罪该万死。”

“到底做不做?再敢啰嗦,我这就去账房喊人收债,你爹娘的老骨头,怕是经不住几回拖债的苦头。”

红杏犹豫了一会儿,坚定道:“我、我不做!大不了你们杀了我!”

“杀你?”何坤家的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死了倒干净,可你老子娘呢?他们的命你不在乎吗?”

小姑娘嘴唇发白,把牙咬得咯咯响:“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不害人!”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等着吧,等太太知道你坏了事,不光你爹娘,连你那要好的小芳都得跟着死。”

“我不许你们碰小芳!我、我大不了现在就死给你看!反正……反正你们说话不算话,上次说只说让我给二爷下药,可现在……现在要人命!”

何坤家的嗤笑一声:“行,你有种!等着瞧,不识好歹的东西!今日之事你要是敢往外泄露出去一个字,你爹娘的脑袋就得搬搬家了,听见没有?”

红杏哭着摇头,不解地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害夫人?她哪里得罪你们了?”

“再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红杏被何坤家的一番威逼恐吓,心中又惊又怕,回到房中已是三更时分。屋内漆黑如墨,只听得同屋的小丫鬟们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摸到床前,和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那枕上似有千万根钢针,扎得她头皮发麻。窗外树影婆娑,被月光映在窗纸上,宛如鬼魅张牙舞爪。

她想起何坤家的那番话,又想起夫人平日待她的恩情,不由得将被子紧紧裹住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谁知刚合眼,便梦见夫人满身是血向她索命,惊得她尖叫一声坐起,冷汗已将衣裳浸透。

且说那拴柱本是安府马厩里一个老实本分的马夫,平日里只管喂马、洗刷、备鞍,从不与人争执。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正提着水桶给几匹马添水,忽听马厩外有人唤他:

“拴柱哥!何大管事找你呢,说是有急事。”

拴柱抬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他虽不认得这人,但听说是何大管事找他,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水桶,擦了擦手道:“何大爷找我作甚?”

那小厮笑道:“这我可不晓得,只听说是有差事吩咐,叫你赶紧去一趟。”

拴柱不疑有他,跟着那小厮出了马厩。谁知刚拐过一道回廊,四下里突然窜出三四个黑影,不由分说便用麻袋往他头上一套!拴柱大惊,刚要挣扎,后腰便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谁!”他挣扎着喊道,紧接着,又是一棍狠狠砸在他背上,直打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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