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罪孽

李莺莺下了轿子, 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眼泪又滚了下来。原以为回府是退而求其次的盘算,不想竟被个泼妇堵在门外, 现如今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两头都回不去。

王氏倚在门框上,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 翻了个白眼:“嘁。装什么千金小姐?真当安府的门也是你能踩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算哪根葱?”说罢哐当一声闩上门。

与此同时,曹晚书坐在妆台前, 由丫鬟们梳着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

不久, 外间传来脚步声,安亭蕴掀帘而入, 他一身靛青色直裾,腰间系着玉带。

他挥退丫鬟,亲自扶着晚书起身,关切地问:“昨夜可还安好?我回来时你已睡下, 没敢惊动。”

曹晚书搭着他的手,缓步走向外间膳桌:“无碍的, 只是肚里的孩子不安生, 太闹腾。”她抬眼细细打量着安亭蕴,“倒是你, 早上醒来也不见人影, 又去忙公务了吗?”

安亭蕴摇头, 扶着她在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不是公事。”他顿了顿,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今早我已命人送李莺莺回城西宅子住去了。”

曹晚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怎么突然想起送她回去?”

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一碟腌脆黄瓜,一碗鸡丝粥,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和芝麻烧饼。

安亭蕴先为她盛了半碗粥,才道:“她身子既已好转,总住在咱们府上也不像话。况且...”他看了眼晚书隆起的腹部,“你现在需要静养。”

曹晚书小口啜着粥,眼帘低垂,如今送走那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转而夹了一筷子黄瓜,问:“太太那边怎么说?”

亭蕴道:“太太也赞同。”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昨日在沈修文府上倒有一桩趣事。”

“哦?”曹晚书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沈修文新得了一幅《秋山问道图》,非说是李思训真迹,邀了我们去赏。”安亭蕴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笑着,“结果你猜怎么着?林御史一眼就看出是赝品。那画上的瀑布流向与山势不符,哪有水往高处流的道理?”

曹晚书掩口轻笑:“沈大人岂不是要气坏了?”

“可不是!当场就要把那卖画的商人送官。”安亭蕴摇头笑道,“还是林御史劝住了,说那商人怕也是被人骗了,这才作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一阵子,安亭蕴又问春燕:“夫人的安胎药熬好没有?”

春燕连忙道:“应该快了,我去问问。”说完,便出了门去。

“红杏,夫人的药熬好了吗?”春燕掀帘进来,圆脸上带着笑。

红杏猛地一激灵:“就、就好了。”

春燕疑惑地盯着她看了看,好奇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烟熏的。”红杏勉强扯出个笑,将药汤盛出来,端在黑漆盘上,往上房走去。

“夫人,药好了。”

安亭蕴替她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她嘴里。

晚书喝下一口,忽然蹙眉,轻轻嗅了嗅那药,问:“今儿这药怎么格外苦?”

“药哪有不苦的?”安亭蕴将碗放下,赶忙拿来一颗蜜饯塞如她口中缓缓。

红杏心跳如鼓:“回、回夫人,许是加了新药材吧。”

她死死盯着那碗药,耳边嗡嗡作响。何坤家的说过,这药半个时辰内必发作,到时候,到时候…

“红杏?红杏!”小芳忽然推了推她,“夫人问你话呢。”

“啊?”红杏如梦初醒,见曹晚书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夫人说了什么。

小芳轻声提醒她:“夫人问你,郎中为何又加了新药材。”

她扯着袖口福了福,声音发颤道:“回、回夫人的话,许是……许是郎中说您近来身子虚,添了两味固元的药。”

说罢,这丫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间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一旁的小芳不禁茫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连忙追了出去。

“红杏,你这是怎么了?”

红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一把抓住小芳的手:“小芳姐姐,药...药里有毒!”

“什么?!”小芳脸色刷白,“你给夫人下毒了?”

红杏哭道:“是何坤家的逼我下的毒,她说我不从就杀我全家。”

“你…,你个蠢丫头!”小芳缓过神来,丢下她连忙快步跑着往回去,还没跑到门口,就已在院里大声嚷嚷起来,“夫人快别喝药,药里面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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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安亭蕴心下大骇,不及细想,抖着手扳住晚书下颌,二指直探入喉间,狠命往舌根处一剜。

“快吐!快吐!”

曹晚书吃痛,身子剧烈抽搐,喉中翻涌,“哇”地呕出一口黑红汁液。

他不敢停手,屈指又抠,冲着下人喝道:“都傻愣着做甚!快请郎中来!”

待晚书连吐数回,瘫软在怀时,方才敢停下。

红杏那丫头立在穿堂风口,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丫头,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却亲手下了毒,害了夫人。心里翻江倒海,悔恨交加。

如今,更是无路可退,暗想:“这番可完了,夫人若有个好歹,二爷岂能饶我?便是不死,那起子黑心肝的也定要灭口。左右是个死,只可怜我爹娘兄长,平白遭那老猪狗算计!”想至此处,两行热泪早滚落腮边。

红杏越想越恨,却不再害怕,反而有一股火在胸口烧起来。想那何坤家的平日作威作福,拿捏着她全家性命,逼她做这等伤天害理勾当。今日横竖逃不过,倒要叫那老虔婆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她抹了把脸,忽然露出一丝冷笑,抬脚便往何坤家的住处奔去。 红杏一路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路上遇见个小丫头捧着一盆热水,被她撞得人仰盆翻,热水泼了一地。那小丫头刚要叫骂,抬头见是红杏满脸杀气,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何坤家的正歪在炕上吃酒,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她今日心里痛快,想着事儿成了,太太必定重赏,不由得哼起小曲儿来: “昨儿个笑人短,今儿个哭己长。阎王簿上勾一笔,不知轮到谁家郎,哎嘿谁家郎呦…”

正哼的高兴,忽然见红杏闯进来,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三角眼一斜,板着一张脸问:“事儿办妥了?”

红杏低着头:“回大娘的话,办妥了。”

何坤家的登时喜上眉梢,拍腿叫道:“好!好!那夫人肚子发作了吗?”

红杏缓缓抬头:“发作了。”

那老婆子喜得哈哈大笑,穿上鞋子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告诉太太,给你记一大功!”

红杏忽然叫住她:“大娘。”

何坤家的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就在刹那之间,小丫头猛地从袖中抽出尖刀,寒光一闪,直刺向何坤家的心窝!

何坤家的还未反应过来,那刀已扎进她肥厚的肚皮。她瞪圆了眼,低头看着刀柄,似乎不敢相信。

她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一股热流从肚子里涌出来。老婆子伸手要抓红杏,却被红杏猛地一推,踉跄倒地。

“你、你个贱……”

“贱?”红杏揪着她发髻往地上猛磕,紧接着笑着又补了一刀,这回捅在胸口,血珠子溅在她脸上,热烘烘的,“你们逼我爹娘时,怎不说自己贱?拿我哥和小芳性命要挟时,怎不说自己贱?”刀起刀落,似发了疯的母狼。

何坤家的手脚抽搐,嘴里冒出血沫,却还在挣扎。

红杏发了狠,拔出刀,又狠狠捅进她心窝,再拔出,再捅! 直把那老虔婆捅得瘫在地上,血糊糊的像团烂泥。

“老猪狗,让你逼我害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先下了地狱吧?”她踉跄着扑到何坤家的尸身上,突然放声大笑,“值了!值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正是:从来恶人终须报,莫道弱者无钢刀。休看红杏柔似柳,一朝发狠斩邪妖。

却说晚书这边,先前被安亭蕴催吐了几回,正倚在榻上歇息,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如千万细针攒刺,登时脸色雪白,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攥紧床沿,喉间溢出低低的呻吟,那痛意竟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瞬便疼得满床打滚。

裙底下渐渐洇出血色,春燕见状,惊得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尖声唤道:“二爷!二爷!夫人见红了!”

安亭蕴转身见那血渍,只觉天旋地转,急得三魂出窍,一叠声让小厮去催请郎中。

他忙扑到床前抱住晚书,手指发颤地替她擦汗,那汗却越擦越多。

“且忍着些,郎中就来。”安亭蕴声音都变了调,转头怒吼,“人都死哪去了?郎中来了没有!”

待郎中赶到时,只见曹氏已气若游丝,身下血水已将褥子浸透。郎中把脉片刻,摇头叹道:“夫人胎元已损,这胎是保不住了。”

“还管什么孩子?”安亭蕴劈手揪住郎中衣襟,目眦尽裂,“先救我娘子性命!”

郎中忙不迭点头,退至外间写药方,小厮飞跑着抓药煎药。

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张稳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进门,见床榻上血水淋漓,曹氏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情形不妙,忙上前掀开被子一瞧,下面血流不止,腥气冲鼻。

张婆子转头对安亭蕴道:“大官人,这产房污秽,冲撞了官运可了不得!您且外头候着,老婆子自有手段。”

安亭蕴哪里肯听?急地双眼赤红,厉声道:“管他什么仕途官运!今日我就在这儿守着,谁敢撵我?”

张婆子心知这官爷是急红了眼,再不敢多言,只得赔笑道:“既如此,大官人且退后两步,容老婆子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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