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偿命

说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黑胳膊,先命丫头们烧热水、备干净布巾, 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末,用热酒化开,扶着曹晚书的头灌下去。

张稳婆伸出那双大手, 按在晚书小腹上, 顺着子宫方位狠推几下。

安亭蕴看得肝胆俱裂,急得团团转, 却又无能为力。

只见一股黑血涌出, 夹杂着些碎肉块子,那五个月的胎儿已成了血糊糊的一团, 隐约可见手脚形状。曹晚书浑身脱力,瘫在枕上,泪如雨下。

安亭蕴看了一眼那还未成型的胎儿,登时心如刀绞, 他上前去一把抱住妻子,颤声哭着说道:“晚书, 咱们......咱们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如今保重身子要紧。”

冷元子连忙用干净布巾裹了那血胎,悄悄捧出去埋了。

一切都弄完后, 晚书已疼得昏死过去, 郎中再次进来诊脉, 眉头越皱越紧。

安亭蕴注意到他的表情, 心下一沉。

“如何?”他急切地问道。

郎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请大官人借一步说话。”

安亭蕴随郎中走到外间,郎中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官人, 夫人此番小产伤及根本,怕是...日后难再生育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劈在安亭蕴头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你说什么?”

“夫人胞宫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伤及根本。老朽医术有限,只能尽力调理夫人身体。”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保住夫人性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郎中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方才查验夫人服用的安胎药,发现其中掺了斑蝥、麝香等物。这些药物性烈,妓院常用此方给姑娘们绝育,不知是谁,要这般害夫人?不过好在夫人饮下不多,又吐出大半,否则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一瞬间,安亭蕴浑身血液都似凝固起来,又猛地烧作一团烈火。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竟敢在我府上行这等阴毒勾当!”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腿,那动作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身旁的凳子踹去,那凳子被他踹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

“二爷息怒!”满屋仆妇吓得扑通跪地,不敢抬头。

安亭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猛地将小芳给揪了起来:“你说...是谁经手夫人的药?”

小芳被他拎得几乎双脚离地,吓得舌头打结:“是…是红杏那丫头...”

“红杏?”安亭蕴这才记起红杏是谁,晚书对她这么好,她竟敢给晚书下毒?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他将小芳丢开,立即吩咐下去,“把红杏带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春燕跌跌撞撞跑进来,裙子上还沾着血迹:“二、二爷!何坤家的被红杏捅死在屋里了!”

这边刚说完,那边几个婆子就把红杏架过来,扔到了安亭蕴跟前。

“贱人!你可知谋害主母该当何罪?”

红杏一脸平静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二爷就是杀我一百回,红杏也死不足惜。只有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何坤家的如何威逼她下药、太太秦氏如何指使、李莺莺如何暗中撺掇,穗儿又如何出主意,全部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二爷……奴婢不敢撒谎。何大娘说,太太早看夫人不顺眼,怕她生下嫡子,将来莺姑娘就不能给二爷做姨娘。夫人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我本不想谋害夫人,可她们竟暗中派人,把我哥哥打得半死。”

小芳听红杏说完,气得浑身直哆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货!夫人平日怎么待你的?你娘老子病了,夫人赏银子请大夫,你做错差事,夫人也不曾打骂你一句。这样仁厚的主子,你竟忍心害她?”

红杏被她说得嘴唇直打颤:“我...我...”

小芳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你但凡有半点良心,就该把实话告诉夫人!夫人那般菩萨心肠,定会护着你周全!何苦要听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摆布?

听她说完这话,红杏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似的,呆呆地望着小芳,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像是大梦初醒。

她怔怔地望着小芳,忽然咧嘴一笑:“是啊……我怎就没想到呢…”

小芳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一把将她搂住:“傻丫头啊!你但凡早说一句,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如今害了夫人,你自己也要填命!”

红杏转头看向安亭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二爷,奴婢罪该万死。只求您一件事,我爹娘老实本分,哥哥也是个憨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安亭蕴冷着脸没说话。

红杏又看向小芳,轻声道:“好姐姐,来世...来世我再报答你...”

说罢,她站起身来,一头朝厅中的朱漆柱子撞去!

“砰!”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鲜血顿时喷溅出来。小芳尖叫着扑过去,红杏已经软倒在地,额头上碗口大的血窟窿。

“红杏!红杏!”小芳抱着她哭喊着。

此时红杏已经气若游丝,嘴里断断续续道:“我……我真是个傻子……”

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

安亭蕴阴沉着脸,突然厉声喝道:“来人!去把秦氏、李莺莺、穗儿都给我押来!今日若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转头又对身旁的管事道:“去衙门请个书办来,待会儿把她们的供词一字不落记下,再让仵作验尸,留个见证。”

这秦氏与穗儿正在房中吃酒,听得外头丫头来报曹氏小产,二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秦氏假意叹道:“哎哟,这是怎么搞得,好端端的竟没了孩子。”

穗儿忙递上一杯酒,凑趣道:“太太别伤心,这是那曹氏没福分。”

秦氏接过酒盅,眯着眼抿了一口,忽然听得外头有动静,还未来得及问,房门突然就被人给踹开。

三四个粗壮婆子闯进来,为首的刘妈妈叉腰喝道:“奉二爷命,请太太和穗儿过去问话!”

秦氏见这情形,心想大事不好,但面上却强作镇定道:“反了天了!我是他母亲,他敢擒我不成!”

刘妈妈冷笑:“太太别为难我们下人。二爷正在气头上,连何坤家的都被红杏那丫头捅死了,您还是快些过去的好。”

二人一听“何坤家的死了”,顿时面如土色,穗儿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容分说,几个婆子上前架起二人就往外拖。秦氏脚不沾地,一路哭嚎:“我好歹是安家太太,你们这些杀才竟敢这样对我!我要见老爷!”

到了前厅,只见安亭蕴铁青着脸坐在圈椅上,地上还躺着红杏的尸首,血糊糊的一片。二人一见这阵仗,先自软了半边。

秦氏明知故问道:“二郎这是做什么?这丫头怎么死了?” 她四处张望,又问,“晚书怎么样?我听说她好端端地如何肚子疼?郎中请来没有?”

安亭蕴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没有耐心看她在这里装模作样,冷声道:“红杏临死前,把什么都招了。你们两个,谁先说说?”

秦氏眼珠子一转,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哎哟!这是哪个黑心肝的栽赃啊!我待晚书如亲生女儿一般,怎会害她?定是这贱婢自己起了歹心,如今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亭蕴冷笑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太太如何得知晚书是被人所害?”

秦氏被安亭蕴这一问,登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莺莺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进来。这小蹄子一进门就软了腿,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安亭蕴将供词往地上一掷:“红杏临死前画了押,把你们那些腌臜勾当都招了。是穗儿出的主意,何坤家的逼红杏下毒,太太在后头主使,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秦氏骂道:“一个死丫头的胡言乱语,也敢拿来污蔑主子?二郎,这你也信?”

安亭蕴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她厉声道:“那何坤家的为何被杀?红杏为何自尽?你们做下的好事,当真以为死无对证?”

秦氏指着那供词道:“单凭这个就想定我的罪?这天下可有王法了?这纸上写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屈打成招?红杏人都死了,还不是由着你们编排?”

她又转向衙门书办:“这位师爷,您给评评理,自古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已死,物证何在?”

安亭蕴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要发作,这秦氏反倒先倒打一耙:“要不我现在就去衙门击鼓鸣冤,看青天大老爷怎么判!”

莺莺见势也跟着哭诉:“二哥哥若是看我们不顺眼,直接打发我们出去便是,何必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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