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薛氏女奸情败露

景祐二年, 安亭蕴自两浙路归京。

他在疫区待了整整四个月,调集粮食、安置灾民、隔离病患,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消息传回汴京, 朝堂上议论纷纷。

薛丞相坐在府中,听着门生来报,捋着须笑道:“我早就看出来, 安亭蕴是个有真本事的。”

薛大公子颇感不以为然:“咱家又不缺他这点功劳。”

薛丞相看了儿子一眼, 摇头道:“你懂什么。他在疫区做出政绩来,回京之后, 升迁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安亭蕴刚回京不久, 户部王尚书告老获准。一时间,盯着这个位置的人纷纷活动起来。

早朝时, 官家提起户部尚书人选,道:“众卿有何举荐?”

少顷,一位御史出列。此人姓韩,是薛相的门生, 向以薛家马首是瞻。

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 臣举荐安亭蕴。”

此言一出,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韩御史不慌不忙,继续道:“安亭蕴此番在两浙路救灾, 功劳卓著, 朝野有目共睹, 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足见其才干。”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班附和,也是薛相一党。

反对的声音自然也有。

一位老臣出列道:“安亭蕴年未及三十, 从未在六部任职,骤然擢升户部尚书,恐难服众。”

韩御史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张大人此言差矣。本朝用人,向来不拘资历。当年寇准拜相,也一样年轻。安亭蕴是两榜进士出身,一甲探花,又在地方上历练过,这样的人不用,难道:要用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

薛丞相站在班中,一言不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头点得极轻,轻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今上早就将这场戏尽收眼底。

韩御史说话,陈侍郎附和,薛相在后头点头,这是早就串通好的。薛老儿这是要抬举自家女婿,又不肯亲自下场,便让门生出来张罗。

今上当下便道:“韩卿所言有理。安亭蕴听旨,擢升为户部尚书,兼参知政事,即日上任。”

安亭蕴出班叩首谢恩。

几乎同一时间,鲁国公府曹家亦有喜讯。

曹舆在边境与西夏作战,屡立战功,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曹辕亦官运亨通,任尚书左右司员外郎。一门两子,俱得升迁,曹家上下无不欢欣。

宋夫人得到消息后,连忙大摆筵席的庆祝,还命人在城中施粥布粮。

“我儿有出息,没白疼他一场。”宋夫人一边对镜簪花,一边喜笑颜开说着。

邹妈妈在一旁也跟着笑起来:“舆哥儿打小就爱舞枪弄棒,都说随了他祖父,将来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这不,还真说准了。”

“蕴哥儿是真出息了。户部尚书兼任参知政事。”宋夫人说罢,连连摇头,“唉,只可惜了,要是蕴哥儿晚个一年半载成婚,说不准与晚丫头还有机会成一桩美事。”

正说着话,忽然门子来报,说是来了位安府的小厮。

宋夫人连忙说道:“快请来人进来。”

不一会儿,安亭蕴身边的小厮墨砚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我家二爷听闻曹家两位公子喜讯,特命小人送来贺礼,略表心意。”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礼物都抬上来。

“这蕴哥儿太客气了。”宋夫人看着院子里那一箱箱礼品,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下人,“快去把库里那副崔白先生的《松鹤延年图》拿来,给安大人带回去。”

墨砚低头说道:“谢夫人好意,来前二爷已经交代小的,不敢劳烦夫人回赠厚礼。今日让小的过来,一是恭贺二位公子,二是报答当年贵府的恩情。”

宋夫人微微一愣,脸上带着笑意,对墨砚说道:“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又这般有礼,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对了,这里有一副画,是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给五姑娘的。”墨砚起身,从箱子里将画拿出来,送到邹妈妈手里,又说,“还请妈妈帮忙代交给五姑娘。”

曹晚书闲来无事,正在屋内焚香,只见果子拿了一幅画来,说是安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过来的。

她好奇接过,又展开,只见画的是一副残荷,这副画的画功,倒是能堪称逸品。只是单单画了残荷之景,上头却没有题字,好像是等着她来写。

她立马将桌子收拾好,把画平铺在桌上,一边研墨,一边想着,最终想起李义山的诗来。

果子侧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只见曹晚书在右上角写下“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她搁下毛笔,后退两步,欣赏着这幅题了字的画作,看了好半天才交给果子,叮嘱她仔细收好。

曹晚书心中暗暗想着:“我素爱枯荷在岁月中沉淀出的独特风姿,这份喜爱从未告知过他人,安亭蕴是怎么知道的呢?”

果子却欣赏不来,嘟着嘴巴说:“安大人画什么不好,偏偏画这残破不堪的荷叶,拿这画送给姑娘,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曹晚书笑了笑,耐心跟她讲着:“残荷之美,美在风骨,茎秆哪怕弯折,也绝不倒下。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坚守自我,在困境中磨砺,静静等待下一个盛夏的到来。”

果子点了点头,又嘟囔道:“姑娘这样说,我倒能明白了。”

安亭蕴这日下值归来,刚出宫门,便见墨砚迎了上来,一脸焦急道:“二爷,不好了。夫人她闹了病,说是腹痛难忍。老爷让小的赶紧来寻您,请您去请太医。”

安亭蕴眉头微皱,只好又往太医院去了。

待他领着太医回到府中,薛慧卿已在榻上躺着,面色十分苍白。

太医上前诊脉,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脸上带着笑意,拱手对安亭蕴说道:“恭喜安尚书,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三月有余了。”

薛慧卿闻言瞳孔一缩,一下子坐起身来,反驳道:“不对!你肯定弄错了!”

太医被薛慧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脸茫然,不禁吓得起身后退一步,疑惑地看向安亭蕴。

安亭蕴面色僵硬,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来,装作欣喜模样问道:“先生可看准了,我家夫人真是喜脉?”

“千真万确。”太医答。

薛慧卿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慌乱,手也紧紧抓着被角不放。

安亭蕴目光冷冷扫了一眼薛慧卿,又回眸看向太医,拱手道:“劳烦先生再去开几副安胎药。”

待太医走后,安亭蕴又遣散了屋内的下人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声音低沉冰冷。

“我…”薛慧卿抬起头来,赶忙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人饶了我这回吧!这孽种我自会打掉,求官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说罢,哭着连连求饶。

安亭蕴笑了一下:“我都没碰过你,怎么凭空变出个孩子来。”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奸夫是谁?”

薛慧卿抽噎着,不敢开口说。

“说!”他忽地大声吼道。

薛慧卿被这一嗓子给吓得一激灵,浑身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道:“是…,是静安寺的一个和尚。”

“我跟他真的就只有过一次!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明明都已经喝了避子汤了,怎么…怎么…”

她正喃喃自语说着,话却被安亭蕴给打断:“你若想跟那和尚双宿双飞,我也不做那恶人,不如就成全你们,如何?”

“不要!”薛慧卿眼里满是惊恐,跪着爬过去扯着他衣角求饶,“我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和尚花言巧语给骗了,官人饶了我这一次罢。”

“此事我必告知你父亲,你是去是留,但凭岳丈大人决断!”安亭蕴厌恶的将衣角抽开,转身便要走。

薛慧卿连连摇头,慌忙起身去追他,哭喊着:“官人不要,不要告诉我父亲。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打我一顿吧,打死我都成!”

安亭蕴将她甩开,大步流星上了马便往薛家去了。薛慧卿忍着腹痛,也急忙命人备车马追赶过去。

他把这些事情来龙去脉都告知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薛大公子听后,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妹妹的品性我最清楚,她怎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莫不是你在外头有了新欢,想借此理由休妻也说不准!”

安亭蕴早就料到薛大公子会颠倒黑白,便道:“太医已经确诊,慧卿确实怀有三个月身孕,我三月前,还在两浙路一带,那她腹中孩子是哪里来的?”

“贤婿,别急。”薛丞相眸子一转,自知理亏,捋着胡须说道,“慧卿自小养在深闺,性子单纯,说不定是受人蒙骗呢。”

安亭蕴道:“她偷奸养汉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么休妻,要么和离。”

薛大公子为妹妹开脱道:“说不定是太医把错时间了也说不准,就凭搭个脉就能具体知道怀孕几个月吗?”

“她已亲口承认,是和静安寺里和尚的孽种,你们若还不信就亲自审她去!”

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见他发火,二人皆哑口无言,就在这时,薛慧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一进门,薛慧卿就扑在了薛丞相身上,哭道:“父亲,哥哥,都是我的错,不会再有下回了。你们替我劝劝官人吧,千万不要休了我。”

“贤婿,你看慧卿也知错了,你就绕她这一次吧。”薛丞相好言好语说完,见安亭蕴神色不动,又去骂薛慧卿,“你这个孽障,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咱们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安亭蕴不为所动,坚定道:“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却不能。这种事情但凡有过一次,就还会再有下次。”

见安亭蕴态度如此强硬,薛丞相的语气陡然变冷,“你可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与我薛家也脱不了干系。若是你执意要和慧卿和离,让薛家蒙羞,我薛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丞相这是在威胁我?”安亭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薛丞相的眼睛,“我一直敬重丞相,也念着与薛家的情谊,这才希望能好聚好散。既然丞相不答应,那好,就闹得人尽皆知吧,我反正不怕丢人。”

“你…,”薛丞相被彻底激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要仗着自己现在是户部尚书,我就不能拿你怎样了!我在朝堂混迹几十年载,想要对付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如此,我意已决,这就回家去写封休书来。”说完,安亭蕴对着薛丞相拱手一拜,转身便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薛丞相怒喝一声,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薛大公子连忙扶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见他硬的不吃,只好又来软的,他又道:“贤婿,没有我,就成就不了今天的你。没有你,也换不来我薛家的安稳,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散了,后头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

安亭蕴脚步微微一顿,若有所思。今日若真休了薛慧卿,固然能出一口恶气,可日后薛家必与他反目成仇。他手上搜集到的那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薛家。

薛家在两浙路的案子,他只查到了七成,还有三成被抹得干干净净,怎么也查不下去。这老狐狸做了三十年官,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肯亲自沾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翻脸,太过打草惊蛇。

薛丞相强忍着怒火,放缓了语气,道:“贤婿,你再好好想想。只要你肯留下慧卿,我薛家在朝廷必定全力支持你。往后你想要什么,薛家都能给你。”

“官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以死谢罪,求你不要休了我。”说着,她便要往柱子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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