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唯见故人旧情未泯

“如今我朝国泰民安, 不过是几个奸臣作祟,怎能因一己之私挑起战火,让天下百姓受苦?若真反了, 我与那反贼襄阳王又有何异?”

曹轴道:“若是不反,咱们曹家恐怕死路一条。”

曹舆摇摇头,说道:“官家仁厚, 并非昏庸无道之君。”

“我就不明白了, 你有这般本事,为何还要畏首畏尾?”曹轸实在是想不通。

曹舆本就心烦意乱, 被他们兄弟两个弄这一出, 愈发的心慌起来,这事若被人瞧见, 恐怕就坐实了罪名。

“我跟你们没话说。”他曹舆生怕他二人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摆了摆手,气冲冲从他们身边越过,坐下后倒了杯酒一仰头饮下。勾栏里几位貌美女子见状也纷纷前来, 为他斟酒捶肩。

曹舆回到家后,见曹老太太、曹望、宋夫人一干人等正在商讨这事。

曹望见了他, 便道:“舆哥儿, 你来得正好。我正与老太太商议,如今这情形, 不如你明日便进宫辞官, 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宋夫人一听, 落下泪来, 道:“我儿这些年出生入死,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立了功劳, 倒要辞官,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曹望指着她道:“你个糊涂妇人,命都要没了,还要这官作甚!”

曹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便重文抑武。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武将拥兵自重。舆哥儿功劳太大,又是外戚,如今被人盯上,也是没法子的事。”

宋夫人哭道:“那也不能这般污蔑我儿啊。”

曹晚书从后头出来,见这光景,便上前道:“三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硬抗,是以卵击石。不如先辞官,远离朝堂,等风头过去,再慢慢设法洗刷冤屈。”

曹舆听了,沉默良久,方点了点头:“五妹妹说得是。我明日便进宫去。”

谁知次日一早,曹舆刚备好马要出门,便见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道:“老爷,不好了!轸公子和轴公子被官兵带走了!”

曹望惊得站起身来,连声问:“因何事被带走?”

门子摇头道:“小的不知。官兵来了几十人,把两位公子押上囚车就走了。”

曹舆闻言,脸色骤变,自言自语嘟囔着:“想必是昨夜在勾栏的事被人告发了。他们都想害我,想坐实我谋反的罪名…”

“什么被人告发?什么坐实罪名?”曹望听不真切,连连问他,“你快说啊。”

曹舆如实道:“昨夜在勾栏里,曹轸忽然把黄袍披在我身上,要撺掇我谋反。”

曹老太太听闻此讯,险些昏厥,曹望赶忙扶住。宋夫人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着:“这两个畜牲就该早点死了才好!呜呜呜…”

曹轸曹轴两个被官兵带走后,还没等曹舆要进宫辞官,就来了乌泱泱一大群禁军,把鲁国公府团团包围。曹家上下,无不被抓了个干净。

不一日,安亭蕴因上《为曹舆辩冤书》,也被官家下旨贬黜,即日赴滁州。

墨砚送传旨的内侍出去,回来时脸色灰败,道:“二爷,这可怎么好?”

安亭蕴倒似早有准备,从容道:“收拾行囊罢。”

墨砚急道:“您替曹家说话,那是仗义执言,怎么倒落得这般下场?”

安亭蕴看了他一眼:“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墨砚便不敢再言,闷着头收拾东西去了。收拾到一半,见安亭蕴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了。

“你去把周项叫来。”

墨砚一愣:“二爷叫他做什么?”

“你去便是。”

墨砚转身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

安亭蕴让墨砚退出去,掩了门,方对周项道:“我此去滁州,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有件事,要托付与你。”

周项道:“安尚书,您吩咐。”

安亭蕴压低声音道:“曹家五姑娘如今在牢里,寒冬腊月的我怕她受不住。我想托你留在京里,替我盯着那边。不必做什么,只每日去牢房那边打点打点,塞些银子,让里头的人照应着些,别让她冻着饿着。若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便托人捎信到滁州给我。”

“您放心,这事小的能办。只是小的若常去牢里走动,难免惹人注目。”

安亭蕴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道:“这个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遮掩的遮掩。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是冯家的人。冯准与她夫妻一场,派人照看也是常情。”

周项接过银票,收入怀中,道:“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安亭蕴又叮嘱道,“薛家那边,怕也在盯着曹家,千万别让他们察觉。”

“小的明白。”

安亭蕴摆了摆手,周项便退了出去。

临行这日,天空中飘着细雪。安亭蕴穿着青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正要上马,薛丞相的车驾就已停在巷口。

薛丞相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几步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躬身行礼:“岳丈大人。”

薛丞相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曹家的事,那是官家定的案,你非要往上凑。如今可好,滁州那地方苦寒,你这一去,不知要受多少罪。”

安亭蕴垂首道:“是小婿糊涂,连累岳丈操心。”

“我倒瞧着你不糊涂。只是这时候,糊涂些也好。”

安亭蕴微微一怔。

薛丞相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低声道:“如今朝堂上闹成那个样子,你出去避一避也好。我看得出来,官家这是在明贬暗保你呢,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安亭蕴听了这话,道:“小婿记下了。”

薛丞相拍了拍他的肩:“去罢。路上当心身子。慧卿那里有我们照看,你不必挂心。”

说罢,安亭蕴转身上车,竟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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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霉味,此时又恰逢寒冬腊月,曹晚书冷的实在受不住,和柳姨娘宋夫人一干人等抱团取暖,可也抵不住寒气,冻得浑身没了知觉。

这时牢头忽然带来消息,说是大理寺卿又查出来曹轸曹轴曾经与西夏偷做贸易,又查出王夫人偷放印子钱,这三人择日将问斩。

“官人太心软,早几年杀了他们母子,就没今日这档子事了。”宋夫人冷得说话声音都颤着,眼神里充斥着满满恨意。

可叹前些日子,刚说完武安侯府林氏一门的惨境,如今又轮到自己家遭此变故。

牢头转身端着托盘,上头摆着白绫、毒酒、匕首这三样东西,走到曹舆牢门前。

身旁一个狱卒将门打开后,牢头便端着东西走进去,放在曹舆身前。

曹舆坐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看着这三样东西,不禁一笑,带着几分苍凉。

他摇摇头笑说道:“我曹舆问心无愧,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也罢,用不着官家杀我,我自己死。”

曹舆伸出手端起那杯毒酒,缓缓起身,看着周围关押着熟悉的曹家面孔,他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又被他狠狠擦拭去。

一仰头,毒酒尽数饮下。

“不!”

“我儿不要!”

“我儿不要啊!”

宋夫人泣不成声,颤抖着双手隔着铁牢笼伸向曹舆,凄厉地哭喊着:“官家这是要吹灯拔蜡了不成!”

不多时,毒性发作,曹舆浑身疼痛地跪倒在地上,面庞扭曲着,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他强撑着对牢头说道:“劳烦告诉官家,曹舆以死明志。求官家…,念在我往日功绩上,饶过我的家人吧…”

话落,一口黑血从口内喷涌而出,溅落在四处。宋夫人见状瞪大了双眼,昏厥于地。

“三哥哥!三哥哥!”曹晚书扑在牢笼上,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牢头见曹舆已死,便退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到了牢房外头一处角落,有一人候在那里。

牢头躬身道:“烦请回禀薛相公,事已办妥。”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周项领了安亭蕴的吩咐,次日便往牢房这边来。请牢里的几个狱卒吃酒,只道自己是冯家的人,来照看曹家五姑娘。说着,把几锭银子塞给狱卒。

狱卒捏了捏银子,笑道:“放心,里头的事,咱们会照应着。”

周项又道:“天寒地冻的,我想给五姑娘送床棉被进去,再送些吃食,不知方便不方便?”

狱卒收了银子,自然好说话:“这有何难?你且把东西拿来,我替你送进去便是。”

周项谢了又谢,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了几床厚实的棉被、一包点心、还有一小坛热酒回来。狱卒接过来,往里头去了。

曹晚书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见狱卒抱了床棉被来,又递进点心和酒。

“这是外头人托我送来的。”

曹晚书一愣,接过棉被裹在身上,颤声问:“敢问是谁送的?”

狱卒道:“说是冯家的人。”

且说冯准听闻曹家惨状,不忍落下泪来。心急如焚地在屋内四处翻找着,把家里还值钱的东西都归拢起来,看着不够,又跑去了朱夫人那边。

“母亲,你那还有银子没有?咱们再多凑些救救曹家吧。姑母和晚书现在还在牢里头受苦,她那金尊玉贵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冯准抹了把眼泪,抽泣着又说,“寒冬腊月的,别再给她们冻死在里头了。”

朱夫人守着钱袋子仍旧不肯拿出来,冯准实在没法,连忙跪下来磕头说道:“念在我同她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母亲也救救她罢。”

“你也知道,家里实在困难。再说你凑钱送到牢里,东西说不准也到不了她身上,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冯准双眼通红,近乎哀求地望着朱夫人,声音带着哭腔道:“现在还管这些做什么?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一试啊。”紧接着,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朱夫人内心十分纠结,要是冯岩还活着,这些三瓜两枣的银子她是不在乎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咱家真没多少余钱了,”朱夫人叹着气,“把钱都拿去救曹家,咱们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母亲!”

朱夫人看着儿子执拗的样子,心中一软,打开钱袋子,从里面取出一锭银子递向冯准,“罢了罢了,就当我是积福吧。”

冯准接过后急忙来到牢里,又拿出碎银子来分给狱卒们,求他们通融通融。进去后,他四处张望寻找着,终于在一处看见曹晚书的身影。

只见她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不堪,浑然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冯准见状,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几步上前去,抓着铁栏杆,哽咽道:“晚书,姑母,我来看你们了。”

曹晚书缓缓抬起头,等看清来人后,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自曹舆死后,宋夫人就像失了魂一般,谁说话都不理睬,就这么呆呆看着曹舆死的那处地方,一动不动。

“我给你们送些棉被吃食。”冯准一面说着,一面将带来的厚棉被从牢栏缝隙中递进去,“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曹晚书看了看他递进来的棉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裹着的那一床,轻声道:“你前几日不是已经托人送来了么?”

“什么?”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没托人送过啊?”

冯准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反正我今天是来了。这床被你也收着,两条总比一条暖和。”

说着,他又把棉被往里头塞了塞。

曹晚书接过棉被,不忍又流泪:“多谢你。”

冯准看着曹晚书的模样,心疼得揪成一团,伸手过去摸了摸她头发,说道:“你莫要这样说,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你现在这般处境我怎能坐视不管。”

两人聊了许久,曹晚书劝她好生读书,将来考中进士要紧,总是不上进,便一辈子都只是个举人。冯准只一味点头答应,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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