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不明白

宫凡看了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又看了看陆之野瞬间挺得笔直的背影,满脸茫然。

而陈夜,在陆之野拍开宫凡手的瞬间,就已经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瞥只是错觉。

他对着主席台上的姜燃,轻点了下头,然后走到吴敬山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的任务很简单:看着这个人,确保这场审判,不会有任何意外。

八点整,主持人沉声宣布会议开始。全体起立,礼毕落座。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冰冷而沉重的正题。

市纪委常委翻开厚重的调查报告,声音清晰:

“不久前,我市发生一起因玩忽职守、刻意瞒报而险些酿成特大伤亡的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经中央专项督导组、市纪委监委联合深入核查,现已查明,原市公安局副局长、市异能管理局分管领导吴敬山,存在严重违纪违法、涉嫌职务犯罪问题。现将调查结果与处理决定,通报如下——”

第一桩,便是压案不报、玩忽职守,直接关联老庙事件。

“事件发生后,吴敬山明知事态危急,却因收受贿赂,瞒报案情、扣压指令,拒不向上求援。”

“这致使错失最佳时机,局势恶化,给民众生命财产造成惨重损失。”

“其罪极重,后果极劣。”

第二桩,经济问题,受贿。

“经查实,吴敬山在任职期间,利用分管治安、刑侦与行政审批的职务便利,长期多次收受财物,为他人在夜市审批、经营活动、案件处理上谋取私利,涉嫌受贿犯罪。”

“初步查明涉案金额巨大,相关资金、房产、车辆等资产已依法全部查封、扣押、冻结。”

第三桩,打击报复、恶意打压基层民警。

当念到这一条,并直接点出“陆之野”这个名字时,全场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复杂地投向了前排那个年轻民警。

“此外,调查发现,吴敬山因个人好恶,长期对依法履职、坚持原则的实习民警陆之野同志进行系统性打击报复——“

“包括但不限于无故取消其评优评先资格、违规将其调离核心岗位至边缘分局、多次无理扣减其工作绩效、甚至捏造不实问题予以通报批评,企图制造冤假错案。”

“其行为严重侵害基层民警合法权益,践踏执法公正底线,污染公安政治生态,严重违反纪律和公安队伍管理各项规定!”

三条罪状,条条清晰,证据确凿!

念毕,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哗然与议论声。

无数道目光,或鄙夷,或愤怒,或唏嘘,齐刷刷地投向会场前排角落的吴敬山。

陈夜看着他,他全程被要求不准起身、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有任何多余动作。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鬓角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指节捏得发白,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连抬起眼皮看一眼会场的勇气都没有。

纪委常委顿了顿,用一种毫无感情色彩的、宣判般的语调,宣读最终处理决定: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经相关程序,给予吴敬山开除公职处分;对其全部违纪违法所得予以收缴;其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等犯罪问题,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法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追究其刑事责任。”

双开。移送司法。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接下来将是法律的严惩。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全场死寂数秒。主持人看向主席台中央,声音肃穆:“下面,请中央专项督导组组长,姜燃同志,宣读对基层民警陆之野同志的平反决定与组织澄清。”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角落里那摊失败的烂泥上,移到了端坐的陆之野身上。

姜燃站起身。她个子高,身形挺拔,站在那里便自有威严。她的目光越过全场,落在陆之野身上。

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平反文件被展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基层民警陆之野,自入职以来恪尽职守、秉公执法、坚守底线、勇于担当。”

“经组织全面核查确认:此前对陆之野的不实批评、错误处分、违规调岗及待遇影响,均为吴敬山滥用职权、蓄意打击报复所致,与陆之野本人无关。”

“现经组织研究决定:对陆之野同志予以公开、彻底平反,恢复其全部名誉;”

“撤销此前所有错误处分决定;恢复其原定岗位及相应职级待遇;补发其被非法克扣的全部工资、津贴、绩效奖金;”

“对其在此次老庙重大事件处置过程中,临危不惧、处置得当、有效保护群众及同事安全的行为,予以全局通报表扬,相关事迹记入个人档案,并作为今后评优表彰、提拔任用的重要依据。”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铿锵的力量:

“在此,我代表中央专项督导组,向蒙受不白之冤、坚守岗位多年的陆之野同志,并向所有可能因坚持原则而受过委屈、仍在默默奉献的基层战友们,表示最诚挚的歉意!你们辛苦了!”

话音落下,姜燃对着陆之野的方向,也是对着台下全体民警,微微欠身。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起初是前排的中层领导们,随后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会场!

宫凡用力拍着手,眼圈发红;林薇一边鼓掌一边抹了下眼角;王嘉良巴掌拍得震天响。许多年纪大些的老民警,看着台上那个终于挺直腰杆、得到公正对待的年轻人,眼中也满是动容和理解。

这掌声,是对正义迟来的回响,是对坚守者的敬意,也是对自身职业尊严的维护。

陆之野在一片轰鸣的掌声中站起身。他面向主席台,面向姜燃,面向所有与会者,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警礼。

然而,在放下手臂、重新坐下的短暂过程中,他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地往陈夜的方向飘去。

陈夜也在鼓掌。节奏均匀,力道适中。

但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向陆之野,甚至没有看向主席台。

他只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拍着手,留给了陆之野一个冷淡而疏离的侧脸和后脑勺。

陆之野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主席台,听着后续对其他有功人员的表彰。

只是胸腔里,刚才那股汹涌澎湃的激动和暖意,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浇灭了一小块,留下些许冰凉的疑惑和……失落。

他怎么了? 陆之野想。

刚才那个挑眉的小动作,明明……明明不是这样。

我怎么了? 陈夜看着自己匀速拍击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

刚才看到那个陌生同事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时,心头骤然窜起的那股极其陌生、极其尖锐的不快,到底是什么?

就像自己珍藏的、独一无二的宝物,被无关之人随意触碰了。

即使理智清楚,陆警官不是“尊神”。

可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容染指的占有欲,却来得如此迅猛而真实,真实到他需要用力控制,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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