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过去未来明白的道理

李港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对。

这几乎就是僭越了。

他以前从没这样对陈夜说过话。

可是这次……

李港一直觉得,如果少年是那黄金台上的天子,那自己一定一辈子心甘情愿做他的阶下之臣。哪怕天子无视他一封又一封朝奏九重天,他也无怨无悔。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还不是七杀队的成员,只是一个被畸变种困住的倒霉蛋。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陈夜从高处一跃而下。

阳光逆着他的脸,把他照得像个下凡的神使。锁链在空中铺展开来,银白色的光绞碎一切邪恶,他站在废墟中央,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就那一眼。

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自内心地爱上了他,几乎要把他当做自己的信仰。

他费尽心思,拼命训练,终于挤进了第七小队。他以为可以和陈夜更加亲近,可以站在他身边,可以……

然而,当天子眼里真的没有一点他这个“中兴之臣”的影子,反而转而去天天荒废社稷,去祭外面那些毫无作用的神明——

他内心便压抑不住地,生了怨气。

他知道毫不遮掩地染指玉玺,可能招致天子的怒火。

他等着。

等着这次的不忠,换来哪怕是鲜血的代价,也等着,高堂之上的目光垂落,终于落到臣子为他甘愿曲折的脊梁上。

就像现在,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他们对视了。

李港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等着少年的皇帝脾气对他倾斜——今天的那件事过后,少年已经无视他够久了——

陈夜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几秒钟。

然后——

陈夜收回目光。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

“那算了。”

李港愣了一下。

“你们这样做,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陈夜说,目光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山坳,“他们还没跑,说明要么这里是他们的据点,要么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回过头,开始安排任务:

“从现在开始,全面封山,白天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这样,高守义可能不需要吃喝,但吴昊是个人。他还有他母亲。他们迟早会忍不住,跑到山里面的人家去补充物资。”

“你们负责守好那几户人家,监测好。但是——不要打扰人家正常生活,也不要再露出马脚了。你们难不成认为半封半开就不打草惊蛇了?这件事以后下不为例。”

李港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等等。

队长,我刚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夜没看他。

“再不听我话,我用链子抽你们。”他弯了弯眼睛,露出那个招牌的、小虎牙的笑,平等地威胁所有人。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夜挥了挥手:“行,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

他看向李萌萌:“你们还要负责跟那几户人家交涉,告诉他们最近不要下山了。”

“补充的物资你们发给他们就好。结界已经布了,他们出不去,但态度好一点,别吓着人。”

李萌萌点点头:“明白。”

陈夜转身准备走。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李港。

“队长。”他开口,声音发紧。

陈夜回头,看着他被拉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他的脸。

“怎么了?”

“那你呢?”李港问。

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也去守一户人家啊。我是去工作,不是去偷懒,你放心吧。”

他把手腕挣脱出来,语气随意:“不用你替我干活的。”

这句话其实略微带了点讽刺。

李港像是被刺痛了一下,垂下眼睛。

他等的是这个吗?

是。

又不是。

他等的是愤怒,是斥责,是天子对僭越者的雷霆之怒。

是暴怒的冲突之后,打破隔阂的亲近。

不是这种......这种轻飘飘的“下不为例”。

就好像,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这种行为!

“队长,”李港说,声音低下去,“白天那么说……是我不对。对不起。我最后也是实在是情绪有点受不住才跑的。刚刚……也对不起。”

陈夜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动。

“没关系。”

李港抬眼看他,不死心:“真的吗?”

陈夜点点头,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

然后他抱着那件外套,转身走了。

李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他只感觉自己心都碎了。

他总是这样。

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那些攻击、那些不敬、那些对他的轻视,都像风吹过一样,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总是这样。

对于自己不在意的人和事,那些伤害和那些好,都看得那么淡。

他总是看不见自己对他的好。

也看不见周围其他人对他的坏。

恨也罢,爱也罢——他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站在所有人都够不着的地方。

站在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恨明月高悬,却不照人。

---

陈夜走在林子里。

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李港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那些怨气,那些试探,那些隐隐的挑衅。

他怎么会听不懂?

但他不想接。

接了又能怎样?发火?斥责?用队长的身份压下去?

然后呢?

然后这些人就会服他吗?

陈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

他想起三年前,第七小队刚组建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五岁,被总部扔过来当队长。一群比他大的人站成一排,看他的眼神各种各样——不服的,好奇的,冷漠的。

只有李港不一样。

李港主动走过来,笑着说:“队长,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来帮你协调。”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善意。

后来他每次来队里,有什么事都和李港说。任务安排,人员调配,甚至有关生活的一些事情。

社媒账号是李港帮他注册的,队友的手机号也是李港手把手教他存进手机。

那阵子队里气氛热络,一群人总凑在一起说笑,李港便常常拉着他,劝他多和队友联络,有时是一起吃饭打闹,有时借着任务凑在一起闲聊,他也渐渐融进这份热闹里。

当初给队伍定名时,李港还说“天狼”不好听,和赵峰的“天枢”撞了字。

他当时还会挑眉打趣回去:等你以后当了队长再改吧,改成长庚,或是干脆叫李港星也行。现在我是队长,自然得按我的审美来。

话音一落,周围队友立刻跟着哄笑,有人拍着桌子乐,有人跟着起哄打趣,闹作一团。

有人笑着起哄:“队长,您这也太偏心了吧,这是直接内定下一任队长了?那我也嫌队名不好听,我能不能也竞选一下?”

立刻有人凑趣接话:“别听他胡说!我就最老实本分,李哥,我全力支持你接任队长,不用多关照,给个副队我就知足了!”

还有人拍着大腿笑得爽朗:“你们是压根没懂咱们小队长的审美!要是换我当队长,队名必须还叫天狼星,多有狼性气势,嗷呜——”

“哈哈哈哈哈哈——”

那时候,连空气都是热的。

虽然这样的日子不多,但以前陈夜以为,这就是关系不错。

像和师姐那样,像和师门里那些对他好的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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