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番外:蓝白色夏天



陆之野小时候不爱说话。

他妈带他去镇上赶集,碰见熟人,人家招呼他:“小野,几岁了?”

他看一眼,走了。

他妈在后面赔笑:“这孩子,怕生。”

其实不是怕生。

是觉得没必要回答。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老师也头疼。上课小组活动,他不动弹,叫他起来,他弄完自己的部分就回去坐下,面无表情,绝不多交流一句。

老师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下课了,同学在走廊里追跑打闹,他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窗外有棵树,树上有只鸟,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只。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孤独。

他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也不觉得难受。

玻璃外面的世界,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也不想要。

有一回,班里有个男生欺负同桌,把人家书包扔地上了。

陆之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放回椅子上。

那男生瞪他:“关你什么事?”

陆之野看着他,没说话。那男生被他看得发毛,走了。

倒也不是他善良。只是书包不应该在地上。

东西有东西的位置,人有人的位置。

位置乱了,他看着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不舒服,他没想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对“秩序”的本能,来自哪里。

后来那个男生被他爸揍了一顿,因为欺负同学的事被老师发现,告了家长。

小学六年级,他没有一个朋友。

同学来找他玩,他说不去。同学请他吃零食,他说不要。时间长了,没人来找他了。

他也不在意。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树,看鸟,看云。

老师跟他妈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自闭?

他妈回去问他,他说没有。

他妈说那你怎么不跟同学玩?他说不想玩。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孤僻。他只是觉得,和人玩的游戏,没意思。和人聊的话题,也没意思。

他不知道什么才有意思。但他知道,这些都没意思。



变化是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的。

那天他从初中放学回家,路过村口的香樟树。

树下蹲着几个高年级的,在抽烟。看见他,其中一个站起来,拦住他。

“你是几年级的?”

陆之野看着他,没说话。

“你挺拽啊,见了人也不叫。”

陆之野还是没说话。他不想说。他觉得跟这个人说话,浪费时间。

那人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伸手推了他一把。陆之野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

他看着那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总算有件事,不是隔着玻璃的、千篇一律的没意思了。

那人又推了一把。这回陆之野没退。他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拧。那人惨叫一声,蹲下去了。

其他几个站起来,围过来。陆之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也想试试?”他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几个人的脚步停了。

他们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陆之野松开那个人的手腕,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烟少抽。对身体不好。”

然后他走了。

后来那几个高年级的见了他,都叫他“陆哥”。

他不知道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叫一个比他们小的人“哥”。

他们偶尔来找他说话,他嗯一声,算回应。他们给他带零食,他不要。他们约他出去玩,他不去。

但他们对他的态度变了,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

“老大,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陆之野莫名奇妙就成了混的人。

有一次,那个被他拧手腕的男生来找他,支支吾吾地说,隔壁班有人要找他麻烦,要不要叫人帮忙。

陆之野看了他一眼,说不用。

然后他去找了那个要找他麻烦的人,站在人家班门口,等人家出来。

那人出来了,比他高半个头,身后跟着几个人。

“你就是陆之野?”

“嗯。”

“听说你很能打?”

陆之野想了想。“没有。”

那人笑了,一拳挥过来。陆之野偏头躲开,顺势抓住他的手臂,一带,那人摔在地上。干净利落,不到两秒。

陆之野蹲下来,看着他。

“打架不好。”他说,“打赢了,你进医院,我进派出所。打输了,你进医院,我还是进派出所。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人躺在地上,懵了。

“所以,”陆之野站起来,“别打了。交个朋友。”

他伸出手。那人愣了几秒,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后来那个人成了他的朋友。一口一个“陆哥”叫得很顺嘴。

他说你以后想干嘛?

陆之野想了想,说警察吧。

那个人说,陆哥你确实适合当警察,你之前那一套一套的,跟教育犯人似的。陆之野笑了,说毕竟最后怎么都是要进派出所,先熟练下工作呗。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个人愣了一下。说陆哥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平时多笑笑呗。

陆之野收了笑,说不笑了,累。

那个人说你这人真没劲。陆之野没反驳。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笑了。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

从那天,他发现自己不想再看窗外了。



高中的夏天无非几个元素:蓝白色校服,白云,蝉鸣,冰棍,试卷,笔。

陆之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

同桌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胳膊。

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脸红红的。

陆之野撑着下巴,看着黑板。老师在讲文言文,《赤壁赋》。他听着听着,走了神。

他想,苏东坡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船上,吹着风,喝着酒,觉得人生就那么回事了。

然后他又想,自己怎么就想到这儿来了。

下课了,同桌醒了,擦了擦口水,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说食堂。同桌说食堂那个红烧肉太腻了,去小卖部买泡面吧。他说行。

两个人去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蹲在花坛边上吃。

同桌说你知道吗,隔壁班那个谁跟谁在一起了。

陆之野说不知道。

同桌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关心。陆之野说关心那个干嘛,又不是我谈恋爱。

同桌说你就是注孤生。陆之野笑了一下,说可能吧。

吃完泡面,他把汤倒了,把桶扔进垃圾桶。

路过孔子像的时候,他看见像前摆着几个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个香蕉。

他想了想,把自己兜里的那个橘子掏出来,放在孔子像前。

同桌看见了,说你干嘛呢?陆之野说跟风。

同桌说你信这个?

陆之野说信不信的,给个面子。

同桌:“你这个人真奇怪。”

月考成绩出来,语文考了九十多分,不高不低。

陆之野看着成绩单,啧了一声。

同桌凑过来看,说你这个分数,孔子看了都摇头。

陆之野说孔子又不背答题模板,考的分说不定比他还低。

同桌说那你还拜他。

陆之野说所以拜了也没用。

同桌说那你下次还拜吗?陆之野想了想,说拜。万一有用呢。

午休的时候,夏天的教室很热,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着眼。

蝉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就这么趴着,听蝉鸣,听风扇,听同桌翻书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记得。

记得这个夏天,记得蓝白色的校服、窗外的白云,和手上化得很快的冰棍,得赶紧吃。



高考结束,他把穿了三年的蓝白色校服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风一吹,校服就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晒干了,他仔仔细细叠好,然后放进了柜子里。

少年时代,就这么随着柜门盖上的声音,落幕了。

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舍不得。但他知道,那些日子,存在过。在他心里,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再翻出来看看。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很多年前,也像很多年后。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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