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戴的划算

“……诞于愿,归于妄,游于冥漠,食彼不祥……”

“……今以微末之身,奉此残香……愿承百般苦厄,甘历千种灾殃……惟祈……”

“…………夜游尊神……福泽绵长……”

破碎的词句夹杂在更含糊的音节里,听不真切全貌。但“夜游”、“尊神”、“苦厄”、“灾殃”这几个词,却异常清晰地撞进陆之野混沌的梦境意识里。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祷词?

夜游神?是神话传说里那种夜间巡游的小神?

陈夜在梦里向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祷告?

还说什么愿意承受苦难灾殃?

神明不是该为信徒驱邪祛灾吗?可这里怎么反倒要陈夜承受磨难,来换所谓的神明福泽绵长?

他拜的难道是什么邪神不成?

陆之野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梦越发荒诞离奇。

他想再凑近些,看得更清楚些,问个明白……

“滴滴滴滴滴——!!!”

尖锐刺耳的闹钟铃声猛地劈开了这片迷离的白雾!

陆之野浑身一激灵,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梦里那片乳白的光、少年跪坐的背影、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祷词碎片,还在脑海里残留着鲜明的印象,却又迅速被现实的晨光稀释。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该起床了。

洗漱完毕,用冷水拍了拍脸,梦境的残留影响才消退了大半。他拉开卧室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沙发。

还好,人还在。

被子隆起一团,陈夜似乎还没醒。距离他们约定的起床时间还有一会儿。

经过一夜的睡眠(尽管质量不佳),陆之野的怒气已经平息了许多,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回想起昨晚自己的举动——给人戴上那种带有监控和抑制功能的电子镣铐,近乎剥夺对方的人身自由——虽然理由是充分的,但此刻在晨光中细想,确实有些……过了。

对方毕竟是个未成年人,而且身份特殊。

可是……不能心软。他反复告诫自己。规矩就是规矩,信任需要重建。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陈夜睡得怎么样。

凑近了,才发现被子里的少年蜷缩得很紧,几乎团成了一个球。

他的手紧紧抱在胸前,手指用力地攥着什么——是那串深褐色的木珠。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将其牢牢护在怀里。

而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也抿得发白,整个身体时不时会细微地颤抖一下。

陆之野神色一滞。

这绝非平日里那种安然甜美的沉睡,反倒像是……陷入了某种挣脱不出的梦魇。

这状态,不对劲。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准备轻轻推醒他:“陈夜,该起……”

话音未落,他的手甚至还没碰到被子——

被子下的身躯猛地剧烈一抖!

紧接着,陈夜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急促,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或痛苦,整个身体猛地向被子里更深处缩去!

与此同时,数道凝实的、闪烁着不稳定白光的锁链虚影,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体周围凭空浮现!

这些锁链不如以往所见的那般银白稳定,而是光芒紊乱,边缘甚至跳跃着细碎的电弧!

其中一条锁链仿佛失控般,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猛地朝陆之野甩去!

陆之野瞳孔骤缩!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焦糊的气味。

客厅光洁的木地板上,赫然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边缘带着焦黑痕迹的裂痕!

位置距离陆之野的脚尖,只有不到十公分!

陆之野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小腿骨结结实实撞在茶几坚硬的边缘上,钝痛瞬间炸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沙发上依旧蜷缩颤抖、锁链虚影乱窜的陈夜,那些狂暴的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带着一种明显的……应激和防御性质。

不是说他睡觉时毫无警觉,不会应激伤人吗?!

之前捂他口鼻都没反应!这是怎么了?!

难道……

是因为昨晚自己给他戴上的那个手环?!

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冲进陆之野的脑海:陈夜从小被带入七杀队,异能强大却可能难以控制,在训练初期,会不会也曾经被强制戴上过类似的东西进行“约束”或“矫正”?

甚至……因此留下过心理阴影或创伤?

昨晚自己不由分说给他套上“枷锁”的举动,会不会无意中触发了他潜意识里某种不好的记忆或反应,导致他在睡梦中异能失控、陷入噩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

陆之野看着地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焦痕,又看看被子里颤抖不已的少年,再想想自己昨晚那副“正义凛然”实施管教的姿态……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太过分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自以为是的“管教”,可能正在对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陈夜?陈夜你醒醒!是我,陆之野!”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尽量放柔声音呼唤,试图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噩梦了,快醒来……”

然而,被子里的陈夜毫无反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身体抖得似乎更厉害了。

周围的锁链虚影虽然不再狂暴攻击,却依旧不安地游弋着,白光闪烁不定。

陆之野尝试了几次,声音越来越急,却毫无效果。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团颤抖的被子和游弋的锁链,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的手足无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提醒他上班的时间正在逼近。

他又烦躁又担忧地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沙发上状态不明的陈夜。最终,他咬了咬牙。

今天上午……怕是又得请假了。至少,得等他缓过来。

陆之野走到门口,抓起外套,动作有些发僵。拉开门前,又忍不住回头。

带着满腹的忧虑、愧疚和一种把事情搞砸了的无力感,陆之野轻轻地、心事重重地拉开了家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几乎就在门锁合拢声响起的同时——

沙发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忽然停止了颤动。

几秒后,被角被一只手从里面悄悄掀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陈夜脸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痛苦惊惧?

他动作轻巧地坐起身,右手习惯性地捻着腕间的木珠。

目光落在客厅地板上那道新鲜的焦黑裂痕,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公寓大门,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露出个狐狸似的笑。

“啧。”他极轻地发出一声气音,说不清是满意自己的演技,还是在满意门外那人过于丰富的内心戏和过分好用的心软。

陆警官也真是,自己主动送了个报复他的理由过来。

把人哄出去,自己只管赖床,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手环戴的,划算。

然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重新缩回被子里。

新的一天,对于某位被迫“居家”的七杀队长来说,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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