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陆警官你好香

陈夜本以为陆之野上班去了,哪想他突然折返,后续的发展更是完全出乎意料。

最开始他那番假动作只是为了假装被“手环”刺激,做场噩梦,弄出点动静,让陆警官愧疚、方便谈判,最多再“无意中”打翻药膏销毁证据。

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强烈,心软来得猝不及防,立刻摘了手环,径直把他带进了卧室……

这跟预想的“适当清醒后交流、争取白天自由自己好去干正事”的剧本不太一样。

不过……结果好像也不坏?

手环没了,陆警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样子是彻底心软加愧疚了。

再这么发展下去,等会儿他“醒”了,再随便说两句,就能搞定这小陆警官了。

在新港市的行动,想来也能顺畅方便点了。

虽然过程奇怪,但现在的情景也说得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陈夜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彻底放松下来,翻了个身,想着,假睡一个小时就去哄陆之野。

鼻尖萦绕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混合着淡淡洗衣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是陆之野的味道。

陈夜的鼻子无意识动了动。

奇怪……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为什么陆警官身上的味道……闻起来不太一样?

更厚实,更温存,像秋日午后晒得蓬松的干草堆,毫无侵略性,却能把人无声无息地包裹进去。

刚才被陆之野抱在怀里的时候,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稳定有力的心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他紧绷的脊柱都微微松懈下来的气息……

虽然他自认适应力极强,躺在畸变种怀里都能合眼,但现在还是不得不承认——

陆警官的床,比客厅那硬邦邦的沙发,舒服太多了。

被子里,枕头上,满满都是那股香气。陈夜干脆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夜加一早晨的心神,在这全然陌生却又莫名契合的环境里,竟然真的开始松懈下来。

原计划中,此刻他应该保持清醒,一小时后再“自然醒”,接着想办法忽悠陆之野,顺理成章地去寺庙探查……

但是……

呼吸,在违背计划地、一点点变得绵长平稳。

身体,也诚实地陷进了柔软床垫的包裹里。

眼皮,渐渐沉重。

……就眯一会儿。

他残余的意志力发出微弱的抗议。

……算了,眯到陆警官收拾得差不多,自己再“自然醒”过来,应该也来得及吧……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光斑在卧室地板上缓慢移动。

门外,陆之野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持续着,不疾不徐,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在这片混合着奇异安心气息的静谧里,七杀队最令人头疼的混世魔王,竟真的、听话地沉入了比预期更深的睡眠。

意识沉沦前最后一个念头:

陆警官……

真的……

……好香啊。

---

陈夜一路睡进了梦里。

梦,仿佛是梦。

但陈夜知道,这不完全是梦。

是记忆。是烙印在骨头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泛起细碎痛楚的,褪色的记忆。

视角很低,矮矮的,属于一个瘦小孩子的视线。

面前是高高的、黑沉沉的供桌,桌腿粗得他抱不过来。

供桌后面,是更加高大、隐没在浓郁烟雾和昏暗光线里的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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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神像的具体模样,只隐约有个巍峨的、沉默的轮廓,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得发黑,安静地坐在那里,承受着一代又一代人无穷无尽的重量。

神台好冷。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周围跪满了人,点燃了那么多香烛,陈夜还是觉得那里透出一股渗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寒冷。

像终年不见阳光的深井,像独自背负了太多太久、已经忘记温暖是何物的……孤单。

烟雾缭绕,固执地遮挡在神像面前。

信众们奉上最虔诚的香火,却也让那台上的身影越发模糊,越发遥远,越发无喜无悲。

祂该有多么害怕?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幼小的陈夜。

他自己常常因为“不一样”、因为“古怪”、因为躺在尸体堆里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而被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他知道独自一人待在角落是什么滋味。

可他是人,他还能哭,还能躲,还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跑到山脚下,对着黑暗小声说话。

那台上的神明呢?

祂被固定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无数人的祈求、哭喊、抱怨、乃至怨恨,无法离开,无法回应,甚至无法让人看清祂的模样……

祂会不会,比自己还要孤单,还要害怕?

周围很吵。

人们来来往往,没有脸。

只有模糊的轮廓,穿着不同年代、不同样式的衣服,从粗布麻衣到现代装束,像是时光在这里错乱地堆叠。

他们沉默地来,沉默地去,动作却出奇地一致——走到烛台和香炉前,跪下,俯身,叩拜。

拜完,起身,汇入人流,消失。

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衣物摩擦声,还有……

声音。

各种各样的声音。

从那些模糊的面孔后传来,不高,清晰、执着,带着古老的韵律和近乎灼热的急切,汇成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背景音:

“……晦朔轮转,夜魄承光。”

“诞于愿,归于妄。”

“游于冥漠,食彼不祥。”

这是开篇,像固定的序章,每个人都念,但眼神空洞,仿佛并不理解其中含义。

接着,声音开始分化,注入具体的、鲜活的欲望与恐惧:

“拜金榜题名——” 一个颤抖的书生轮廓。

“拜事业顺遂——” 中年人的叹息,沉得坠手。

“拜合家平安——” 妇人的低语,裹着温柔的茧。

“拜……病体早愈……” 微弱的,像从棉被里渗出来。

“拜……活!!!让我活!!!” 陡然拔高的嘶吼,扭曲变形,充满濒死的腥气,“我不想死!救救我!!呜啊——!!!”

这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拍打着高高的、冰冷的神台,也拍打着角落里小小的陈夜。

他听不懂所有词,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重量——期盼的重量,恐惧的重量,绝望的重量。

所有这些重量,最终都沉沉地压在了神台那个模糊的影子上。

祂一定很累。

陈夜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慢慢地、笨拙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很疼。但他没有俯身,而是仰着小脸,努力地看向烟雾深处那个沉默的轮廓。

周围那些具体的祈求声还在继续,沸反盈天。

但他心里响起的,却是另一番话。

那是他自己偷偷想了好多遍,却从未敢大声说出来的话。

在这个充满具体欲求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幼稚可笑。

可他还是要说。

他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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