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苑意抬头见头上支着两把伞,没走向谁。

其实她包里常年放着一把迷你阳伞,很小只巴掌大,雨也不大,够她一个人用,并不打算和谁共撑。

一碗面20来块,远达不到还裴闹人情的标准,至于这个标准的下限和上限是多少,她不知道。

也不是喜欢用明码标价的物化来衡量人际交往,裴闹真的帮了很大忙,地方人家找的,面还是和人拼桌吃的,如果被妈妈知道请客这样请也会被说。

于情于理, 都该再请人吃一次比较正式的私房菜,例如东园、或是临家这种有包间,稍微雅致些不会被外人打扰的。

其实,上限再高一些也不过分,但她现在一分钱得掰做两分花,十五年前那场事故的人道补偿、手术、后续的康养都要钱,得省着点用。

或者再等等, 等纪念馆项目完成,能顺利进入前三, 拿到奖金,请客的预算就多了……

正想得出神,苑意忽感一阵炽热的目光在身上灼烧,确切来说是手腕, 意识刚回笼, 就听裴闹很自然地和她说:“头绳给我一下, 一身汗黏糊糊的,我得把头发扎起来。”

苑意侧头,看裴闹正将黏在脖子的头发拨开到后背,又催道:“头绳快给我呀。”

她愣了下,裴闹手腕上明明就套着发绳,为什么还要找她借?却还是取下自己的递过去,裴闹接下就把手里的伞塞进她手里,“拿一下,我扎个头发。”

一旁的左思突然开口:“姐,那我和迟遇先走啦,你和苑老师也早点回去吧,苑老师再见。”

苑意淡声道:“再见。”

裴闹边扎头发边叮嘱:“小心点,雨天路滑,巷子又暗,你们仔细看路。”

“知道啦。”左思低头钻进迟遇伞下,“ gogogo !我们继续下一场喽。”

迟遇依依不舍地和苑意告别:“苑师姐,那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苑意:“明天见。”

直到两人消失在巷子口,耍小心思的人才扎好头发。

“明天见。”裴闹学着苑意回迟遇的口吻复述,嘴歪了歪,又小声嘟囔道:“我也想……”

苑意只听见“明天见”后面的没听清,以为裴闹在和她道别,伞递还裴闹,“再见。”

“嗯?”裴闹疑惑的尾音拉长,飞快拽住苑意手臂,“下着雨呢,再等等,我表姨快来了。”

“我,有伞。”苑意语速很慢,似在强调。

她是跟裴闹的车过来的没错,但没想过再跟她车回,况且,这会儿心里还有些吸烟被撞见的心虚,不太想跟能轻松拿捏她的人共处一车。

被撞见吸烟的那刻,她心猛地一沉,慌极了。想起高中,裴闹皱眉对她说不喜欢烟味并警告她不许碰烟时的神情。

当时,她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穿过十二年的场合变成回旋镖,准确无误砸中她的眉心。

苑意第一次吸烟,是在裴闹失联后。

她以为,像大人一样抽烟,就能排解心中的委屈、不甘和愤恨。

可那些烟雾只是在嘴里打了个转又被吐出,根本没带走任何负面情绪,反而让她因违背承诺产生负罪感。

她们的关系彻底断在那场春季暴雨里,往后十二年,没有任何联系和牵扯。

可不知怎么,她对上裴闹难以置信的眼神的第一反应是慌,丝毫没意识到,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关系解除,信誓旦旦的保证也就失效了。

而现在意识到,心虚慢慢发酵成了别扭,加上心里那团无名火也没彻底覆灭,又想要挽回自己坚守立场的决心了。

“然后呢?”裴闹不接伞。

“我打车回去。”苑意顿了顿,后半句“就不劳烦你了”哑在喉咙。

裴闹很轻地笑了声,听出来苑意不想和她撑一把伞,也不想坐她车回家。

可怎么办呢,来不及了,偷鸡已经被成功收买,有的是办法让苑意乖乖上她的车。

收买人心的人说:“偷鸡老师刚约我了,她让我顺便给她带份面回去。”

说完,裴闹目光投向撑伞差五六步就能走到跟前的来人寒暄:“邱姨,怎么这么快啊。”

“现在客人少了点,刚刚忙死掉啦。”老板邱姨递上打包分装好的外卖盒,以及一袋沉甸甸的大红袋子,“这会儿还在下雨,你们要不要去楼上坐坐,阿妹阿弟都有在家。”

“改天啦,我得先送朋友回去。”裴闹婉拒,“邱姨,太破费啦,我每次都连吃带拿的很不好意思。”

“哎呀,自家人有不好意思的,快拿着,我还得回去继续煮。”邱姨把装满吃食的袋子强塞到裴闹手里,“你门有空要常来吃哈。”

“会的,谢谢邱姨。”裴闹把外卖盒提到苑意面前晃了晃,“偷鸡老师说她要饿死了,我们快回吧。”

“我给她带回去,你不用麻烦跑一趟。”苑意还在坚持,伸手要接。

裴闹没有松手的迹象,目光不错地欣赏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指节,“我也是这么想的。”

苑意手只好又往前伸了伸,裴闹却说:“可下雨,偷鸡老师说她不方便出来,约我在你家见面,谈点工作上的事。”

裴闹在苑意走出包间后,就掏出手机询问游金有没有空聊一下剧本,她刚好和苑意在外面吃饭,方便的话等下过去谈。

游金当然方便,问裴闹约在哪里见面,裴闹以外面下雨不方便为由让她在家里等,顺口说了她们在吃一家很有名的本地小吃,晚点给她带份当夜宵。

话已至此,苑意知道改变不了结果,手探进兜里摸手机,想给游金发微信,让她帮忙收一下屋子,再关紧她的卧室门。

她记得客厅不乱,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

可她屋里有很多和裴闹高中时期的大头贴、不经意抓拍的高糊照,还有许多没拿回乡下和裴闹相关的物件。

虽然,游金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没有她的允许不会主动踏入她的卧室,但这是在没交代帮忙收拾屋子的前提,一旦交代了就会显得她很刻意,有个万一呢?

那她和裴闹有过一段校园恋爱不就会被发现……

倒不是怕游金知道这段过往,而是游金是裴闹死忠粉,两人有业务上的往来,再万一,在哪天的剧组聚会、庆功宴之类的场合里,酒量极差的人几口酒下腹,保不准就把她的秘密一字不落捅给裴闹……

风险太大了……

苑意最终放弃这个念头,手默默从兜里伸出来。

老板给了很大一袋,加上给游金带的宵夜,裴闹没手撑伞,眼巴巴盯着苑意看。

“东西给我。”苑意一手撑伞,另一手伸向裴闹。

她的伞很小,雨逐渐大了起来,还要提这些东西,要么东西淋雨要么人淋雨,而左思借来的是老式伞,伞面足够大,撑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没想到,立场还是没能守住,如果没这些东西,她肯定要和裴闹一人撑一把的。

裴闹看了眼苑意的左手,想到她手受过伤,袋子往身后藏,“不重,你撑伞,我来提,就几步路而已。”

苑意却先一步弯腰,从她手里勾走袋子,“面你提着。”

“你的手,可以吗?”

“可不可以你不清楚吗?”

说者都无心,听者却都有意,这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两人也都意识到了,均是一愣。

前者担心骨折留下后遗症使不上力,后者暗指两次裴闹险些摔倒都是由左手托住的。

裴闹没说话,在担心苑意问她前几日用的是哪只手,思索着该怎么答才不会被怀疑,毕竟一Y情是无中生有的事。

她想,要是苑意左手没有受伤,在亲密之事上应该还是惯用左手,现在嘛,她没试过不知道,但…很想知道,提心吊胆又满怀期待等苑意问。

而苑意则是怕被裴闹误会她在开黄腔,白皙的脸颊不知不觉泛起微红,抿了抿唇,在解释和继续沉默之间犹豫不决,雨淅淅沥沥地下,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这雨还下挺大的。”苑意打破诡异的安静,淡定解释,“刚扶住你就用的左手,只要不举重物,提这些没问题。”

裴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雨只是比刚才大一点点,这种程度还不能称之为“下挺大”,又不忍心拆穿,违心附和:“是下挺大的。”

“走吧。”裴闹说,再不走别扭怪该钻地了。

苑意右手撑伞,左提袋子,和裴闹并肩走在巷子里。

走了一小段便一语成簪,雨不见停,还真是愈下愈大,又时不时刮点风,这风一刮,雨都歪了,倾斜拍进伞下,两人小腿以下都湿得透彻。

虽说伞够大,但风吹难免会淋到上身,裴闹上身却没怎么淋到雨,她偏头看向干燥的右肩,视线上移——头顶的伞很大程度向她这边倾斜,而苑意的左肩湿透了。

裴闹抬手,指尖碰到伞柄,刚想往对面推,苑意忽然停下,“先等下。”随即把伞递塞给她,人走跟前半蹲,“上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背她?

裴闹目光从苑意头上掠过,落在前方——一大片积水横在巷中,水面漂了一层油花、腐烂的菜叶以及枯黄的落叶。

她穿的是薄底鞋,踩进去水绝对会漫过脚踝,而苑意的短靴皮质防水,可以轻易趟水。

“没事,我自己能走。”裴闹想让苑意背,难得有这种机会,但想到苑意提的那袋有一二十斤重,再加上她这个人,并不轻,巷子里光线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一双鞋而已,现在已经湿,再湿能湿到哪里去,就是水看着有点脏,脚趾不由得抠了下鞋底,担心水脏会长疹子。

苑意知道裴闹有洁癖,也知这水汇聚周边餐饮店的污垢,不是一般的脏,劝道:“周边都是餐饮店,藏污纳垢很厉害,水里细菌多,能不碰尽量不碰,我的鞋防水没事。”

话刚说完,裴闹脑海立刻浮现蛆在水里蠕动的画面,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犹豫道:“可是这袋子有点重。”

苑意个头高,看起来又没多少肉,气色也不大好,她能背得动吗?

被小瞧的人不以为意,“几步路而已,我只是手曾经骨折过,不是腿断了。”

“那…好吧。”裴闹俯身趴在苑意后背,叮嘱道:“你慢点走,过了这段就放我下来。”

苑意背着裴闹走了三四米的距离,前面水稍深一点的已经有人放了碎砖块,裴闹看到了,“要不把我放下来吧,这里我能走。”

“不差这几步。”苑意托在裴闹腿根下的手收了收,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口,雨猝不及防就停了,但停车场还需要走一段路,裴闹让苑意在原地等她开车过来接,不用拎着重物走那么远。

人一走,苑意扭头进了身后的药店,结算完出来,裴闹的车刚好开到。

上车后,苑意才系上安全带,裴闹耍赖:“这顿酸笋面不算哈,你得额外请顿不用和人拼桌的,林夕我觉得就不错。”

林夕其实算蛮平价的大排档,但和二十来块的酸笋面想必,要贵不少,她知道苑意缺钱,又想保持联系,缓和关系促进感情,只能将无赖耍到底,真要去吃也不会让苑意破费。

没想到苑意很爽快地回:“好。”

回家的途中,裴闹接了通电话,而苑意手机敲敲打打处理工作上的事。

后来,裴闹内急又开车,也就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和苑意说话。

到苑意家时,裴闹着急用卫生间,不巧赶上游金在洗澡。

裴闹询问苑意主卧有没有卫生间,同时逼近主。

苑意神色慌张地挡在裴闹和门中间,“你,等我一分钟,房间有点乱。”

乱是借口,收拾那些不能让前任见到的历史遗留物才是真。

“没事,我的也乱。”裴闹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一把拉开苑意,推开门往里走。

苑意箭步跟上,三两步跨到裴闹前面,把人引向卫生间,好在卫生间就在开门进去的左手边,裴闹心思全放如厕上,完全没察觉到苑意的举动和表情有多慌张。

卫生间门一合上,苑意扯了扯领口透气,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悄无声息自己解开。

她迅速扫视屋内的摆设,锁定出床头、书桌、衣架、置物架等目之所及摆放了和裴闹相关的物件,由近到远,由高至低,依次揽进怀里兜着,半分钟后物品悉数被她收到怀里。

此刻,就差落地窗前的星球灯,她就能全塞进衣柜里,让它们无法和曾经的主人重逢。

“啪嗒——”厕所的门开了。

苑意身子顿时僵住,来不及去收,也来不及去藏,怀里的东西匆忙往背后掩,人端在原地收敛神色。

但目光和裴闹充满疑惑的眼神对上后,不过两秒又仓皇移开,她觉得,距离够远,灯光昏黄,裴闹应是发觉不到她的异常。

“是…有点乱。”裴闹往前走了两步,站着不动打量起卧室。

也不是乱,确切来说是丢三落四,地上几步就掉一样东西,像是遭贼了。

再看苑意,神情紧绷、胸口起伏明显,双手掩在身后,像在掩饰什么,且怕她看见。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苑意就急声提醒:“游金应该洗好澡了,你要找她谈事情,可以去了。”这么着急支她出去。

“游金?”裴闹微愣,原来“偷鸡”的本名叫游金啊。

苑意真的有什么不想让她看的东西,慌得连同学隐藏已久的真名都抖出来了。

“偷鸡,她洗完澡了。”苑意改口。

裴闹还在向她靠近,她猛地一转身,拉开柜门,将按在背后的零碎物件悉数塞进去,若无其事地解释:“前两天起晚了,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收拾。”

说完,苑意弯腰去捡被她撞倒的、勾掉的,以及没能兜住的遗漏品,裴闹同时朝她逼近。

房间不大,直线距离不过四五米,几秒后,两人在床尾相遇,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床沿边倒放的照片上。

照片反面落在被子上,裴闹看不到内容,却从苑意紧张的神色里嗅到反常——苑意害怕让她看到照片。

照片里是谁,让她如此紧张?

两人无声僵持了几秒,都在观察对方的举动,预判下一步动向,好伺机下手。

裴闹挨着床,只需向左侧下腰就能拿到,而苑意需要先起身,再往前迈半步再弯腰,步骤和耗时都比裴闹多,完全不占任何优势。

不占优势的人,灵机一动说:“偷鸡喊你了。”同时快速起身,伸手前迈。

不料,裴闹完全无视她的提醒,头都没回一下,在她起身的瞬间直接坐到床上,手死死压住照片。

而她,因惯性收不回力,整个人直直地往裴闹身上扑去,正面压倒裴闹,柔软相撞,严丝合缝,两人瞬间僵住。

裴闹身下的被褥被她抓出无序褶皱,苑意的月退插/进她两月退间,脸贝占在胸口,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气息灼肤。

苑意脑子空白好几秒,本就过快的心跳正在一下接一下加速朝着极限跳跃,奔向失控深渊,柔软撞向肋骨,肋骨又撞进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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