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伤到哪里?疼不疼?”裴闹问的同时, 目光在苑意身上仔细打量。

苑意端站着,双眼迷离,任她看也不说话。

没有像小刺猬一样本能地应激推开她,也没有用言语刻意和她划清界限,让她感到既惊讶又有些不可思议。

很奇怪,今天一整天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在此刻消失殆尽。

不知道是光线昏暗的缘故,还是意识被酒精挟持,很像那晚,在芳华农家乐的停车场, 挽留她留下来吃晚饭的感受。

细比之下又有明显的区别——那时,苑意肢体上没和她产生一丁半点接触。但今天有,还是在吵得很凶,关系已降到冰点的情况下,主动把手搭在她手腕上。

半个小时前,这人还对她冷脸相待,都舍不得多看她一眼。为了不回答她的问题,更是在不舒服的情况下毅然决然选择喝酒。

现在,态度转变这么快的原因是什么?

裴闹想不明白, 又迫切地想知道原因。

知道原因后, 她就有了样本,可以依葫芦画瓢, 让她们冻结的关系破冰回暖。

此刻明月高悬,夏风轻抚,树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让人感到格外舒适放松。

而眼前人,浑身散发着毫不遮掩的脆弱、乖顺、迷蒙,完全没有一丝防备的迹象。

忘记是哪位名人曾说过——透过眼睛能洞察一个人的内心。

当下,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她借着这份助力获得的勇气,慢慢地抬起头,直至充满迫切、好奇、渴望的目光落在苑意的脸上——

面若桃花,眉心紧蹙,双眸微醺,眼睑耸拉着,迷离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层水雾,将所剩无几的清冷气息完全弱化掩盖。

木讷得像是还没从摔倒中缓过神来;

又像是惊讶她的突然出现,茫然无措;

也可能是,水灌进胸前被风走温度带来的不适;

或是摔伤……

猜测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但她依然找不到具体的原因。

摔伤了? !

对,苑意刚摔进草丛里了!

裴闹身子一顿,思绪回笼,顾不上寻找原因了,人往苑意跟前靠。

停车场里的路灯瓦数太低无法看清细节,她快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抬起苑意受伤的左手,仔仔细细从掌心检查到手臂,检查完又换右手,步骤重复。

还好,还好,游金没骗她,伤口确实愈合得很好,掌心有因摔倒时手掌后撑重力压出的斑红,另一只手也一样。

不过,两只手臂有好几条树枝刮出来的红痕,微微凸起,在白皙肤色的对比下显得异常惹眼,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看起来就火辣辣的疼。

脚还没检查,她立即下蹲,单膝跪地掀起苑意的裤管,手机贴近照看。

右脚脚腕侧面有明显的挫伤,微微渗血,看不出有没有伤到筋骨。

全程苑意都默不作声站着,任由裴闹抬她手,掀她裤管。

“疼吗?”裴闹轻触脚踝处的伤口,苑意没回,她只好又轻轻按了一下周边,“这边呢?”

“嘶——”苑意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

疼,非常明显的刺疼,好像扎进什么尖细的东西那种疼。她偏头看了眼摔倒的地方,赫然立着一棵枯死的枸橘。

枸橘在农村常被用来围菜园子,防止牲畜踩踏,不会用作园林绿化,这个停车场的绿化纯属以次充好……

裴闹心顿时一揪,急声道:“我们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估计是伤到骨头了。”

说时,掀起另一侧的裤管,刚准备检查,就听沉默许久的苑意说:“不用,只是轻微擦伤。”

“拍下片检查清楚,比较安心。”裴闹放下左脚的裤管,重新回看擦伤的右脚踝。

大约两三秒后,苑意的声音轻得一开口就随风飘散:“为什么?”

是她话说不够难听?

还是态度不够坚决?

亦或是今天对裴闹流露出什么好脸色?

为什么,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来靠近她、关心她、心疼她。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过意不去;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闹没听太清,苑意的声音轻而小,周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等她反复回忆多次,终于凭借记忆勉强拼凑出那三个字音,已过去十余秒,心里迟来的发胀、发酸、发沉,让她选择沉默。

为什么?

还够不明显吗?

这么不好猜吗?

明知故问……

裴闹若无其事地凑近观察,见脚踝没红肿,叮嘱道:“不去医院也行,回去擦点碘伏,如果明天还不舒服就上医院看,不要拖着。”

才说完,脑海里涌进那声“嘶——”,脸本能地前探,用那日在车上一样的方法,对着伤口一口接一口地呼气。

比夏风更热、更湿、更润的气息,扑在赤裸的脚踝上,苑意身子微微一顿,明显感觉到所有的感官汇聚在脚上。

霎时间,裴闹送她就医的画面闪入脑中,昏睡中迷糊听到的哽咽和抽泣声,温热且轻柔的气息再一次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将同个人包裹。

忽然,眼前感受到一道亮光,十几米外有人启动车,灯射了过来。

苑意心头一震,低头顿两秒,慌乱地往后退。

从那个角度看过来,她们的姿势不太雅观,很…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距离被骤然拉开半步,裴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有些暧昧,低下头,无奈地笑了声。

准备起身时,却发现蹲得太久,腿麻了,猛地一用力,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往前扑去。

几乎同一时间,捕捉到到异常的苑意身体反应快于意识屈膝上前,一把揽住即将落地的裴闹。

“嘭——”一声闷响,苑意的膝盖砸到坚硬的沥青路面。

苑意的脸刹那间疼得滚烫,热汗不过一秒就沁满皮肤表层。

“别动!我看看。”裴闹声音发涩,稳稳地托住苑意,抱着她缓缓坐到地面。

她前扑的惯性很大,苑意接她的速度很快,膝盖砸地的声音很响。

她的膝盖虽然安然无事,痛感又一次产生某种联结,一阵阵钻心的疼从她的膝盖处顷刻间窜到天灵盖。

除了触地那声被撞击声压过的低吟,她再也没听见苑意发出任何声响。但从拧紧的眉心,煞白的唇瓣,她清楚地知道是因为疼得作不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了。

“你忍着这点,我看一下膝盖的情况。”话落,她轻轻卷起裤管。

果不其然,膝盖一片殷红,眨眼间由红变紫黑色,细碎的沙子隔着轻薄布料深深地嵌进皮肤层,压出斑斑点点血坑。

裴闹热泪瞬间盈眶,她不该来的,要是没来找苑意,就不会害她跌进草丛,更不会害她膝盖淤青。

别过头停顿几秒,又缓缓转回的人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去医院处理,脚也拍下片子。”声音低沉,语气不容拒绝。

说完站起身,背对苑意,“上来,我背你去路口打车。”

“笃笃——”持续的震动声在寂静空旷的停车场里响个不停。

两人闻声同时看向草丛,苑意摸了下空荡荡的口袋,“我的手机。”

裴闹往前走了两步,循着光源捡起手机,看到来电备注是:【迟遇】。

“你学妹的电话。”裴闹手机递给苑意,人往旁站。

“喂,好,谢谢。”苑意挂断电话,咬牙站起。

裴闹见状迅速俯身上前一手拉苑意的手,一手撑在她的腰间,扶她起来。

才挂电话,手机又震动了,没有备注,显示出租车服务。

不久前,在饭桌上苑意难受得放空好长一段时间,迟遇帮叫了代驾,刚电话通知她代驾到停车场附近了。

苑意:“喂,你好,是,对你往里走,在拐角处这里。”

挂断电话,苑意跛着脚站裴闹面前挡住她,提醒道:“转过身去别看这边,代驾过来了。”

这才说完,停车场入口就出现一道匀速移动的黑影,眨眼间黑影来到跟前,师傅看着苑意问:“姐,是您叫的代驾吗?”

“嗯。”苑意点头,手机收回兜里,钥匙拿给代驾。

代驾拿了钥匙,把电动骑到车后,解锁车后备箱,折叠好小车放进去,人往驾驶位走。

“送你,还是?”苑意问。

剧烈的疼痛已将身上残留的酒精驱赶得一干二净,这个点有点晚了,她不放心裴闹一个人。

“送我。”裴闹说。

两人一同坐进后排,不等苑意交代先送谁,裴闹主动对司机说:“师傅,滨南金桐小区。”

“好勒。”

“你今晚喝得有点多,游金又回南都了,我不放心。”裴闹解释,为了使苑意相信,又说:“把你安全送到家,我就回去。”

苑意没想到她们对“安全送到家就回去”的理解竟会有如此大的歧义——

停好车,裴闹以她膝盖受伤为由要背她上被拒,最后扶她上楼;

到了屋门口,借口要上厕所挤进门;

进了屋子,又说担心她喝酒洗澡会出意外,想帮忙,被拒绝后,便说等她洗完再走。

十几分钟后,她洗完顶着一头半湿不干的头发出来,发现裴闹仍没有走的迹象——

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摆放整齐的碘伏、祛疤膏、冰袋、毛巾。

见人出来,裴闹立即起身,往苑意走去扶她,“过来处理下伤口。”

“快凌晨了。”苑意提醒。

逐客令,裴闹听出来了,那怎样?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我总要把你安置好,不然心里过意不去。”她说。

苑意定在原地,“我自己能行。”话虽这么说,却没扫开裴闹的手。

“我发现你这人啊,吃软不吃硬,挺难伺候的。”裴闹含笑拉起苑意往回走,将她按坐到沙发上,以退为进,说:“我知道,你十分不愿看见我,恨我恨得牙痒痒的,委屈你暂时把眼睛闭起来让我赔礼谢罪消除满腹愧疚行不行?”

“没有。”苑意小声嘟囔。

那晚之后,气就消得差不多了,更谈不上恨得牙痒痒。

当时,她难受得无法入睡,回想自裴闹出道后,为了不看到她的相关消息,从不关注娱乐新闻,不上微博,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分配给了工作和陪伴家人上,因此,她对艺人裴闹一无所知。

于是,她搜了裴闹百度百科的个人简介——出道即巅峰,拿了很多奖项,唯独缺记忆中裴闹曾对她说和已故的奶奶约定的金棕奖的最佳女主。

之后,她又搜了申川的个人信息。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申川很有名,并不知道她的作品多次提名金棕奖并获得五次奖。

看完当下就恍然大悟,也理解了裴闹的做法。

分手十二年的“玩物”前任与完成和至亲之人的约定,前者注定再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有自知之明。

她们不再拥有亲密关系,恨、怒、委屈也就无处滋生——没资格。

说不难过是自欺欺人,哪怕此前她多次劝告自己:不要妄想和裴闹再续前缘,她们各方面都不对等。

可…感情的事半点不由人,没办法,心不受她控制。

好在关系已经闹得足够难堪,而她也想保留一点自尊和体面。

过后就找导师向东苳商量退出指导团队的事。

但向苳以名单已经上报为由拒绝了。

今天在片场,她竭尽全力在和裴闹保持距离,可心总控制不住往她那儿跑——

听到裴闹的名字会下意识停下手上的动作,安静地听内容;

余光像追踪器,时时定位裴闹的位置;

反复刷着裴闹几个平台主页新发布的照片,看她又回复了粉丝什么。

一切静悄悄地发生,无人知晓,她的拧巴也就无人发现。

挺好的,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她是如何发光发热,让她彻底变成心底里的秘密。

不料喝了酒,理智被酒精裹挟,当卿辰问“现场有没有让你心跳加速的人”时,她愣了,受酒精的驱使本能回了“有”,全然无视这个答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而现在,去而复返的酒精使她的脑袋晕乎乎的,言语拒绝,行动却在默许……

这个人在心里住了十二年,好像没那么容易成为秘密……

“什么?”裴闹问。

苑意思绪从回忆抽离,淡声回:“没什么。”

脚腕处的枸橘刺在浴室里被她用指甲刀夹起来了,刺痛消失,轻微擦伤没什么明显的同感。

但裴闹却很谨慎,擦拭碘伏的力道很轻,不时问她疼不疼,她回的不及时就抬头确认,现在又仔仔细细地在涂祛疤膏。

“我小姨说,祛疤膏对擦伤磕碰效果同样很好。”话落,裴闹抬头,视线落到苑意的膝盖上,晃了晃沾药的手,“我手不干净,你自己卷上去。”

裴闹蹲跪着靠近沙发给坐着的苑意处理伤口,久了腿有些麻,脖子也不太舒服。

“要不你坐上来?”

“腿收到沙发去?”

两人同时说。

苑意腿收到沙发屈膝,裴闹坐了上去,距离一下拉近,前者抿唇不自然地吞咽口水,后者眼神飘忽不定,轻轻呼了口气,说:“可能有些疼,你忍着点。”

“还好,疼劲儿过去了。”

“好像下雨了。”裴闹手上的力道和说话声一样小,像说给自己听。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窗外的铁皮雨搭上,细不可闻到声音完全被掩盖。

苑意似乎没听见,正当她想再次开口时,近在咫尺的人复述几秒前被雨声压过的话:“好像下雨了……”

古往今来,下雨天,留客天,天留,她留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有一点点大家喜闻乐见的前菜,但周三开car危险系数爆表,会影响周四换榜,所以,宝们再等等! (绝对不是因为我还在加班[爆哭][爆哭][爆哭])

阔不阔以?

阔以的宝请按[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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