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留她, 她留吗?

苑意眼睛半阖,垂眸看着专心致志帮她擦拭碘伏的人。

擦拭碘伏的人接着说了两遍的“好像下雨了”说:“还——”尾音拉长,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留滞,而后慢慢左移,最终飘向阳台,“挺大的。”她说。

还挺大的?

大吗?

苑意视线紧随裴闹转头的轨迹移动——阳台的灯没开,一眼望去乌黑黑一片,完全看不见雨势。

倒是雨滴落到铁皮雨搭上敲出的声音, 是挺大声的。

但雨下的并不大。

她在这里住好多年了,雨势大不大能够听声分辨。

现在雨滴下落的速度不疾不徐, 没有那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气势,离“挺大的”还有差距。要是再加上另一个表程度的副词“还”,差距就更远了。

屋外“滴滴答答”不停的敲打声,衬得屋内异常安静。

刚才裴闹帮她用碘伏擦拭脚踝时, 还会时不时问两句, 看一看她的反应, 现在问也不问,更别提看了。

是因为说谎, 心虚了吗?

苑意视线缓缓收回,落到裴闹仍保持眺望姿势的侧脸上,若有其事地附和:“是有点儿大。”

裴闹“嗯”了声转回头,视线直接低下去, 继续给她的膝盖擦拭碘伏。

长达两三分钟的沉默里, 谁也没再开口。

闷热夏夜里的雨声眨眼间生出青苔, 在耳朵里阴湿爬行,嗡名声再也止住了,沉默震耳欲聋。

“要——”苑意试探性出声又戛然而止,上唇抿住下唇,润湿干巴的唇瓣,悄声问:“留下吗?”

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屋外的雨声骤然变大。

她的声音淹没在“大珠小珠落玉盘”呱噪烦人的雨势里。

她有听到吗?

苑意带着疑问暗数:一、二、三……

数到第四秒时,无人应答,没被听见。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嗯。”裴闹应了声。

在一片嘈杂里稍纵即逝,听起来透着疑问和惊讶。

尾音短且轻,柔又快,以至于她需要反复回味几次,试图从中解析出疑问的占比是否多于惊讶。

奈何,屋外的雨声越来越急促,身体里尚未消化的酒精再次侵袭、扰乱心神,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停止运转,无法正确地分辨占比。

分辨不出,意味着做了无效的试探,得不到明确的答案,今晚谁能安眠入睡?

总归得再做点什么,譬如复问一次,或是直白点,开口留人,还是……

还是什么?

想不出来了……

犹豫、苦恼中,她听见裴闹突然清了清嗓子。

这是说话前的信号,显而易见,要说的内容还比较重要的那种,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下文。

果然,如预料的一样——

“你想我留下吗?”裴闹问。

声音提高了几度,语速也缓了下来。

她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嗯——”尾音拉长,两三秒后,苑意咽了咽口水,说:“这个点下大雨,不是很好打车。”当然,也不安全,要留下来过夜吗?

“是有点。”裴闹附和。

裴闹这次又应的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变化,辨不了留还是不留,她只能继续将暗示再往直白了说,“游金刚走,次卧空着。”

很好理解吧,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但裴闹仍低着头,没再回她。

“嘶——”苑意倒吸了口冷气,膝盖感受到的力道比之前重许多。

裴闹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雨天留朋友过夜是极其正常的现象,她也明确说了次卧空着,又没说让留下来是指同床共枕……

她不是这种人,裴闹应该知道的。

哦,想起来了,裴闹有洁癖,不知道是不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苑意解释:“游金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走前帮我整理过屋子的卫生,我等下重新换套四件套,卫生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呵——”裴闹叹出一声轻笑,而后是透着无奈的自言自语:“明天周日你不用去公司上班,刚好可以蹭你车去片场。”

“嗯。”

裴闹抬头,右手举到苑意面前晃了晃,“我的包在你身后,里面有湿巾,帮我拿一下。”

“好。”苑意反手取来包,从里拿出一小包湿巾,抽了张递给裴闹。

裴闹却只看不接,上身侧歪,靠向茶几,干净的左手往前伸,去够桌面的祛疤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帮我擦一下。”

“!”苑意一顿,红晕肉眼可见的爬上脸。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一些不太合时宜的画面。

十二年前,她被裴闹带着看《同心难改》入坑女同电影,后来研究生时期,又在游金的熏陶、影响下,看过不少百合作品——文学(网文居多)、影剧,还有诸多成年拉拉爱看的双女主“爱情片”。

她发现,作品的产出者都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她们都格外偏爱刻画——在事前和事后,让伴侣帮忙擦手或者戴指/套的情节。

不得不承认,看的时候确实很爽,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就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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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闹只是单纯的让她帮忙,但她早已想入非非,眼下很难做到淡定的去做这件事,本能想要拒绝。

“想什么呢?”裴闹问,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尾指和无名指弯曲回收,剩余三指自然张开。

裴闹的手和她差不多长,纤细、白皙、圆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像她的没半点肉,骨节分明,很适合搬砖。

“啪——”

裴闹打了声响指,催道:“擦干净手指上的碘伏,好给你涂祛疤膏啊。”

苑意“哦”了声,蓦地回神,晃了晃头,企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甩出去。

酒真不是好东西!

之前酒后轻薄人,现在又是满脑子黄色废料!

可心一旦躁动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压下去,不断萌生的谷欠望怎会受意识控制,那些“邪祟”轻而易举就将印象中那些最为深刻的片段再度搬入她的脑海里。

既然,她没办法左右脑海里的画面,就只能将视线落到摆设的电视机上,放空自己,机械式地胡乱地帮裴闹擦手。

“就这么不情不愿啊?”裴闹忍不住笑出来,苑意满脸绯红被她尽收眼底,“看看,都擦哪儿去了!”

“啊?”苑意视线迅速聚焦,怎么擦到手腕了……

“换一张。”裴闹提醒,头前探,明知顾问:“你在脸红什么?”

“有、有吗?”

“有。”

“有点热。”

“今晚只有26度,现在还下雨了,凉快很多。”

苑意:“……”

“你该不会在想——”

“没有!”

“没有?我话都还没说,你就没有?”裴闹努力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拉来苑意的手放在被卷起的裤管上,让她捏住不下落,然后起身往厨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裴闹忽然停下,偏头看苑意,意味不明说了句:“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压抑自己。”继续前往厨房拿保鲜膜。

她的目的也达到了,苑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一本正经。

片刻,裴闹拿了保鲜膜出来,包裹住涂抹了祛疤膏的膝盖,才将被毛巾包住的冰袋递给苑意,“ 24小时内,要冰敷,你冰敷一会儿,我先去洗澡。”

裴闹说完起身,问:“换洗衣服和浴巾你等下帮我送过来,还是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拿?”

通常情况下,这些东西会存放在衣柜里,但之前苑意把关于她的物件全部塞进衣柜,现在估计不敢让她接近衣柜。

苑意的脸烫得厉害,意识也不大清明,整个人晕乎乎的,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她回:“浴巾盥洗盆下方有新的,里面也有一次性内裤,睡衣在——”说到这里,她突然察觉到什么,忙闭了嘴。

“在哪里?”裴闹追问。

“不知道在哪里,你、你先洗、我一会儿找找,给你送。”

“好。”

裴闹第二次来苑意家,可她的举止却熟稔得仿佛是这个家的另一位女主人,在苑意惊讶的目光中,裴闹径直走进了她的卧室。

几分钟前,苑意才说““游金刚走,次卧空着”,这代表着她要在次卧洗漱、过夜。

裴闹当然明白话里的意思,但她不想。

苑意今晚态度转变很大,她不想错过机会。

就在苑意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听到卫生间传来“咔嗒”一声,门合上了。紧接着,水声潺潺响起,她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她起身,把冰袋往茶几上放,走进卧室检查有什么遗漏的物品,顺便给裴闹找睡衣。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持续萦绕在苑意耳边,脑海里又浮现一些虚无缥缈、白雾缭绕的画面,她无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睡衣。

不太灵活的脑子一边和那些画面作斗争,一边思索着,什么时候送睡衣比较合适,要以怎样的姿势送——是低着头双手递过去?还是侧着身子单手递?

然而,裴闹并没给她留多少思考的时间,很快,一声带着湿润的“苑意,我洗好了——”从浴室里传来。

“好。”苑意猛地起身,捧着睡衣低头卫生间走。

她背对浴室门,右手捧睡衣悬在门口,提醒道:“你开下门。”

“咔嗒”一声,门开了。

两秒过去,手上的衣服不仅没被取走,还听见裴闹说:“过来一点,我够不到。”

开口前,她看了距离,很近,一开门就能拿得到,但裴闹这么说,她只能再把手往后伸。

“送个衣服而已,搞得好像我要吃人一样。”裴闹围着浴巾走出浴室门,手里举着吹风机,

她站在苑意面前,问:“我有这么吓人吗?”

苑意目光落到浴袍下洁白修长的大长腿上,喉间不自觉地上下蠕动。

“你家就一把吹风机吗?”裴闹一边问,一边拉起苑意,朝梳妆台走。

多大个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开门时,裴闹看见苑意背对着她,半湿不干的头发还垂在肩上,显然没有处理。她转身回去,拿吹风机吹出来,她需要吹,她也需要吹,正好。

苑意把睡衣放桌上,伸手想去拿吹风机,“我自己来,你去换衣服吧。”

裴闹抬高手不让她拿,“你是因我受伤的,我有义务照顾病患,你听话点我就吹得快些。再说了,围着浴巾,又不是衣不遮体……”至于这样一直低着头避嫌吗?

裴闹打开吹风机,轻轻抓起苑意的头发,手指在轻柔的发丝里穿梭,卧室里被吹风机的嗡鸣声占据。

很快,苑意的头发吹干了,浴室飘出来渗到空气里的湿热水汽也就被烘干了。

空气一下燥热起来,连带着人也燥燥的。

苑意垂放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收紧,耳垂忽然被捏住,同时,吹风机的热风变成冷风,档位也小了下来。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耳垂肉肉的很好摸。”裴闹说完手往左移,拨开散落在苑意脸上的几缕散发,不加掩饰的炽热的目光落在湿红的唇上。

“没有。”苑意偏过头回,就听见裴闹心情不错地说:“我是第一个啊。”

忽然,她的下颌被裴闹用手指勾住抬起,沾满沐浴露气息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然后,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裴闹贴在她耳边,用带着气息的声音说:“唇形,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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