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是为了气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裴闹看着苑意冰冷毫无温度的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被蒙上一层白雾,喉咙里堆积了千言万语,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强烈的异物感哽在喉间,像塞了块灼烧的炭,呼吸受阻,声音被生生掐断。

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再难受也要说出, 哪怕嗓子被割破、血流进气管, 她也要把话吐完。

可情绪太激动了,她连试两次, 喉咙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吐不出半个字音,连呼吸都是痛的。

“气你?裴闹,我们早分手了,你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我没那么幼稚。”苑意冷声嗤笑,咬牙用力把对折数次、已变厚的画像狠狠撕开。

那些夜夜折磨她辗转难眠的微信对话,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只是逢场作戏? 】

【只是逢场作戏。 】

【阿意,你只是失去拥有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机会,而我的爱、我的钱、包括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必须和他逢场作戏吗? 】

【是。 】

【没有转圜的余地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还是因为昨天的热搜? 】

【阿意,不过缺个明面上的身份而已,就算没有白承,你和我也永远都见不了光,没什么差别的,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行吗?这段时间我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你别这样钻牛角尖,这让我很难做。 】

……

直到现在还能搜得到#润和集团与鼎峰集团联姻的词条。

这叫低头挽回?

真心要挽留,至少也该处理好再过来啊。

怎么就只带着一张嘴。

忘记了,她是演员,还是拥有炉火纯青演技的演员。

甚至编造了游金都不写的失忆狗血梗。

不就是仗着她心里还放不下,把她当傻瓜一样玩弄,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半点不珍惜她们的感情。

既然铁了心要和对方逢场作戏,那她怎么能犯贱地妄想,这段已经无疾而终的恋情,会因为眼前这场卑劣的演技起死回生。

与其这样被反复折磨,倒不如一次性断干净。

不过就是再往支零破碎的心口补上一刀,痛就痛吧,又不是忍不住。

“我受够你了,请别再来打扰我。”话落,苑意手往上一扬,碎纸雪花般散落。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踩在被撕得破碎、再也拼不成的四分之三侧的“裴闹”画像,绕开裴闹侧身往前走去。

肩膀擦碰的那一下,裴闹被撞得身子一歪,慌得本能地反手抓住那只即将握到门把的手。

两人背对背,距离仅有半步。

裴闹手箍扣在苑意腕上,空气瞬间凝结,无声僵持着。

自进屋后,她们就没再往里走,一直站在入口处,离门扇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门把。

场景和初见那天惊人地相似——

与初次重逢时不同的是,当时的裴闹意气风发,自信至极,一句“违约金,几个零数过吗”就成功把苑意留下。

而这次,尽管把姿态放到最低,软话说尽还是毫无效果,只能情急动手留人。

刚才还只是着急和委屈,当下只剩慌。

裴闹深刻意识到,苑意不想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强烈的危机感瞬间逼迫身体做出反应,被堵住的千言万语终于冲破喉咙——

“你骗我,你明明去了栖迟。”

“我是在栖迟六号院,你前一晚睡过的主卧床上醒来的。”

“我身侧的床垫还有人离不久残存的温热,和冷调柑橘气味,手指上也都是这种味道。”

“你去过,你就是去过!”

“画是在床上捡到的,你否认也没用,没用……”

话到末尾,裴闹几乎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得发颤。

她缓缓转过身,凝视背对着她的苑意。

双眸充满期待地等着回复,几秒后,眸底黯淡无色地垂下头——

苑意不做任何反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尽管是这样的结果,她仍不敢松开手。

松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就在她绝望至极时,苑意忽然挣脱她的手,转身正对她。

“我承认。”苑意说。

裴闹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暗下去的眸色瞬间亮起,“你承认了?你终于肯承认你去过了?”

话音一落地,裴闹就意识到苑意的语气不对,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心骤然悬到嗓子眼。

苑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去过栖迟。”

苑意真的去过。

不是做梦。

她承认了。

“一开始不想承认,就是怕你知道后胡搅蛮缠。”苑意把门反锁上,掏出手机在设计指导群发了条消息:【我在办公室梳理晚上要用的课件,你们先不要过来@所有人。 】

不想承认?

怕她胡搅蛮缠?

她只是想要弄清楚分手的原因。

只是…太爱她了。

“我不是故意的……”

裴闹没说完,被苑意依旧冷而轻的声音打断:“我和鼎峰的白总一起送你去最近的栖迟民宿,因为我担负不起害死你的骂名。”

“画像是你粉丝花钱请我画的,这张是残次品,离开栖迟前我随手丢了,大概是保洁偷懒没换被褥,气味没散,你闻到的气味也是这个原因。”

“保洁换了!”裴闹急了,“就在你退房后几分钟,我亲眼看着她换的!”

苑意眉心微蹙,没料到会被拆穿。

那又如何,结果并不会因这个细小的谎言而改变。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苑意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地强调:“彻底结束了!”

“听清了没?彻底结束了!”

听清了,但裴闹疯狂摇头:“我不要结束,明明我们才刚复合没多久,怎么会无缘无故分手,我完全记不起来和你重逢之后的事,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分手,如果是我错,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或者,我们重新开始,我能感受到,你还爱我,而我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我们复合,好不好?”

什么叫——

“如果是我的错,我改”

“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

怎会有如此荒谬的言论?

爱她就要成全她的联姻,和别人分享爱人?去做上不了台面的地下情人?

她怎么做得到啊!她做不到!

苑意看着眼前卑微入尘的人,只觉得陌生得可笑——

玩弄感情的高手,本该永远游刃有余,此刻却露出这种近乎破碎的神情,太不合常理。

一定是演技又精进了,一定是这样!毕竟要凭这部片子去冲金棕奖。

“裴闹,演够了没?这间屋子只有两个人,你想演给谁看?”

裴闹摇头,上前一步,想拉苑意的手却被侧身躲开,“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她声音发哑,透着央求的颤意,“你告诉我,我真的记不起来,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告诉我,好不好?”

“为什么分手?”苑意仰头冷笑,“你哪来的脸问我,嗯?裴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弄?”

“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玩弄你!”裴闹急红了眼,声音发哑,手掌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我失忆了,我说了我失忆了!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和你重逢以后的事,怎么复合的,又是怎么分手的,统统记不起来了!”

她越说越急,掌心拍得额头通红,像要把那层阻碍记忆的壳敲碎,“啊!我就是记不起来……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苑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收紧,声音发冷:“这么荒唐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

裴闹满脑子只想把记忆找回来,手腕用力一拧想甩掉苑意的钳制,“我没撒谎!卿辰知道,袁导也知道,你跟我去问她们,你别这样……”

苑意另一手掏出备用机,点开和裴闹的聊天记录,手机怼到裴闹面前,“那你,好好看看,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我们又是怎么分手的。”

话落,她松了手,裴闹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几秒后,裴闹脸色煞白,崩溃到连退数步。

苑意身体先于意识上前,可察觉当前的处境后又硬生生停住,放任裴闹撞上办公桌。

“嘶——”裴闹倒吸了口寒气,苑意眉头跟着抽搐。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说过分的话……”

“我没有半点印象,我微信都没有加你好友,我怎么会对你说这些话……”

“我怎么会……”

可事实就是她发的……

苑意恨她是应该的,应该的。

她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为什么会答应逢场作戏的联姻?

怎么会答应?

不可能答应的啊? !

是谁逼她了吗?

啊! !头好疼!好疼啊!要炸开了!

裴闹双手捂头,身子缓缓下坠。

“嘭——”一声,整人瘫坐到地上。

混沌中忽然想起,裴宁说她会答应联姻是因为一早就知道是假的,至于细枝末节,实在想不起来了。

是假的就行。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错了。

苑意提分手完全能理解。

可这是假的!

“联姻是假的,我不会和白承结婚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也不会和他逢场作戏,我马上让润和的公关部发布解释的声明。”

“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和我无关,不用跟我说。我们的关系早在10月13日就结束了。我也不爱你,求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苑意说完,转身走向门。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苑老师,有看到我家裴老师吗?”助理小林双手抱着大衣,视线先扫过苑意,下一秒便穿过她,直直落在角落里坐在地上的裴闹身上,脸色瞬间煞白,她一把挤开苑意,冲进屋内。

小林早上给裴闹点了早餐外送,确认她恢复不错,才安心在住所休息。

后来刷到Aiyana和隋隋的微博——两人经裴闹同意,各自在自己微博上PO了裴闹的妆造图。

而裴闹为了和苑意好好谈谈,把手机调成静音,小林联系不上人,急出一身冷汗,得知她来了剧组,立刻赶来找人。

撞见苑意和裴闹共处一事的那一刻,小林只觉得天都塌了——人生彻底无望。

“裴老师,你还好吗?”小林冲到裴闹面前,要去抱她,被裴闹甩开:“啊!走开!别碰我!离我远点!”

裴闹双手严严实实抱住头,整个人蜷进膝盖里,遏制不住地发抖。

头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往骨缝里凿,又似成千上百只蚂蚁在脑髓里爬行啃咬,混沌的脑浆仿佛随时会胀裂,每一根神经都在遭受凌迟。

可就在这片剧痛深处,那些空缺的记忆开始浮现——起初只是黑白模糊的残影,随后自上而下、自左而右,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一帧一帧画面逐一上色,按时间顺序排成连贯的胶片,在她颅内无声放映。

裴闹不配合,小林不得不蹲下给她披上大衣,“今儿天气有点冷,你穿得太少了,本来就感冒,可得注意保暖……”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裴闹嘟囔着推开小林,踉跄站起,眼前骤然一黑,她急忙撑住身后的桌面,闭眼缓了十余秒,眩晕才过去。

神识一恢复,裴闹立刻抬头急声问:“她刚才往哪个方向走的?”

“左边。”小林脱口答完,猛地回神,忙伸手去拽裴闹,“裴老师——”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不虐,大家情绪都很淡定[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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