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想拦我?”裴闹双眼微眯, 眸底生寒凝视小林。

“没、没有。”话虽这么说,手却还拽在裴闹手腕上,“您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回去?回哪儿?小林,我告诉你,从此刻起,你哪来的回哪儿去,监视我的助理我不会要。”裴闹奋力甩开小林,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听见脚步声跟上来,裴闹停下头微侧,意有所指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跟你的上司裴总汇报我恢复记忆的——好消息,而不是徒劳无功地跟着我。”

“我——”小林被裴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虚声辩解:“裴老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裴闹头转回,按下门把手,踏出门槛的同时说:“我在说什么你心里门清,我这边的饭碗你是端不住了,尽早回去找你的主子领赏。”

从临时办公室出来,裴闹阔步往左疾走,尽管头还一阵阵抽的生疼,她还是咬牙硬撑着。

一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在目之所及之处寻找苑意的身影。

缺失近一个月的记忆轰然复位——

出车祸是因为在庆功宴上收到霍澜发来的微信,得知苑意负责的投标被举报抄袭,并上了热搜。

她担心事态进一步扩大,苑意会遭受大规模网暴,着急赶过去和霍澜商量如何处理。

途径施工路段,司机躲闪不及突然出现的工人,最后车子失控撞向了卡车。

根本就不是她妈口中所谓的她发现苑意和白惠暧昧不清,和苑意对峙后离开出的车祸。

而发完又秒撤回的两张“出轨”证据照——海边那张,其实是某天傍晚剧组收工后,左思提议去几百米外的沙滩赶海,被左思顺手抓拍的。

只是被她妈找人将照片上她的脸被P成了白惠。

夕阳下的她们尚未挑明关系,却满眼都是爱意,画面极出片,她事后特意找左思要了原图,设成与苑意的聊天背景。

另外动车上那张,游金向她解释了——白惠并没有约苑意同游古镇。

这时,她也想起来了——

慈善晚宴当晚,白惠和白承前脚端着香槟过来和她客气碰杯,酒还未沾唇,后脚就有下属冲过来低声向白惠禀告。

她和白惠站得很近,隐约捕捉到“彭都项目出了事故”的字音。

瞬间白惠脸色煞白,招呼都没打,匆匆离席。

而几个月前,在奶奶忌日上,她妈曾向M国回来的小姨提过一嘴:润和与鼎峰在彭都郊区联合承建了一片高端养老社区。

平遥古镇本就隶属彭都市,白惠与苑意同趟动车,再正常不过,座位相邻也只能说是运气所致,证明不了什么。

加上偷拍照片的人是她妈的人,只要守株待兔,候准时机,要抓一张“暧昧照”没什么难度。

费尽心机偷拍到的画面,不过是苑意身子倾向白惠,严格来说还用不到“贴”的字眼。

当时,她被冲昏头脑,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无法理性思考,有误导性言语在前,才会一步步踏入她妈早设下的陷阱里。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这些所谓的证据,薄弱得只要稍加动脑,就可以找出千百处破绽。

发生车祸的第二天她就醒来了,之后一直住在润和旗下的私人医院。

时而昏睡,时而半醒,因记忆丢失,整个人茫然得像提线木偶,什么都不感兴趣,时常干坐着发愣。

手机是身体状态稳定下来,即将出院时才拿到的。

刚才苑意给她看的聊天记录,集中在10月12日晚到13日上午,正是她手术、昏迷的时间段。

信息是谁发的不言而喻。

这是未曾料到的,她妈竟言而无信,趁她昏迷,冒充她和苑意聊天,说了那些过分的话,致使苑意由爱生恨提了分手。

之后,又将她和苑意的短信、通话、照片、聊天记录等相关信息一一清除。

还有,她发现身边的人,几乎不主动提苑意。

是不是都被她妈打点过?

或是以她脑部受伤受不了刺激为由让大家不要提过往?

还是以前途威胁?

虽然润和濒临爆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几个人得罪得起吧?

经过这一连串周密的布局和安排,失去重逢后记忆的她哪有可能发现得了端倪。

至于鼎峰和润和的联姻,更是子虚乌有了。

她从未听过,更没答应过。

整套说辞,不过是她妈趁她失忆,真假参半的杰作——在百分九十九真实事件事件中加入百分一的关键假话。

正是隐藏在百分九十九里面的百分一假话,她在一次次求证的过程中,不断变相坐实苑意“出轨”之实。

而苑意收到那些刀口般的字句后,和她在古镇意外重逢,自然冷脸相对,更不可能给对话的机会。

况且,她还处于失忆阶段,当下只会觉得蹊跷,不会有其他想法。

身边还有个时时监视她的助理小林,她和苑意完全没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

每一次见面,只会让她们之间出现的裂缝扩大,愈加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

呵呵。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她妈一手策划的。

说什么回去接管润和,就不再过问她的感情生活。

原来都是哄骗她的戏言。

从走廊的尽头走至另一头,五六分钟的脚程,裴闹彻底理清来龙去脉,整人被悲喜交加的情绪笼罩着。

喜的是,和苑意“分手”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

悲的是,这一切竟是她的至亲之人从中作梗,害苑意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虽然热搜后面她妈出手帮忙撤了,但撤的不及时,肯定多少影响到了现生。

还有她、裴闹工作室、剧方、JTL传媒几大微博账号,不仅没在苑意最艰难的时刻伸以援手,反而发布了“割席”声明。

不过,近日得知苑意“抄袭”事件是遭人诬陷,又纷纷向苑意发“道歉”博文。

苑意能重回剧组工作,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已经既往不咎了?

接下来,她想为自己辨证的话,苑意会相信吗?

相信了,能原谅她吗?

原谅了,她们可以重归于好吗?

裴闹心里没底,一想到苑意这段时间来对自己的态度,清楚她吃了很多苦头,受了不少委屈。

但得解释清楚,把误会解开,她们才有机会和好。

这时,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裴闹哭得半花不花,但还是很好看的妆容,愣了半秒,随即打招呼:“裴老师,来啦。”

“嗯。”裴闹点头,快速拉住人,“有看到苑老师吗?”

“有,往三教那边去了。”工作人员身子微侧,手指右前方,“裴老师,我觉得你等下找她比较好,她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

三教楼前的大榕树下,苑意和卿辰并排站。

卿辰给苑意递了根烟,说:“我感觉,她已经发现是你送她去栖迟,并照顾她一整夜的事了,刚才看我眼神不太对。”

苑意看了眼烟,抬手迟疑了两秒,又放下,“谢谢,不抽。”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接下的,此刻心烦意乱,如果来上一根,多少能分走一些负面情绪。

但念头只存在那么一两秒,脑海立刻涌现裴闹说讨厌烟味的画面,下意识放下手。

“你,还好吗?”卿辰问完,余光晃了眼双眼通红的苑意。

苑意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好与不好。

钝刀割肉似的余震还在,心脏疼到麻木,却死不了。

不知为何,今日的海风刮在脸上比往常都锋利。气温有21℃,风却像冰刃,削得鼻尖发堵、眼眶酸胀。

“还好。”她说。

卿辰不抽烟,那包烟还是找助理临时要的,是看苑意神色不太好,想着给她缓解一下。

苑意不抽,她只好将烟收回盒子,揣进兜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感觉裴老师心里有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解开?”

“没有误会。”苑意说:“我们复合本就是错误的开始,我受够了她,受够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与欺骗,真的不想再,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了。”

“她爱不爱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在滥用她引以为耀的演技玩弄我的感情,过去是我眼瞎,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不了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全是她的错。往后,不会了。”不会再被玩弄了。

一分钟前赶来的裴闹正好听到后半段,顿时心如刀绞,在卿辰第二次转头看苑意时,她快速撤身躲回拐角,逼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过去解释显然不是好时机。

问题的源头是“联姻”,只有解决掉源头,苑意才会相信她的真心。

裴闹靠在墙边,平复情绪,两三分钟后,直起身,从拐角走出来。

她远远望着苑意挽起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四散,整人像一面破旗,心疼得她鼻头涌上酸意,眼眶又一次盈满泪水。

再等等,等她处理好家事。

她会带上她的真心,亲自向苑意证明,她的“爱”从来赤城,不带一丝玩弄。

——

一小时后,裴闹出现在五龙屿的百年别墅客厅里,大声喊:“裴宁!”

这是她第三次直呼裴宁大名——

第一次是性取向被发现,裴宁带她去看精神科,被医院告知同性恋不是病,转头请人上门做法,强迫她喝符水,她情急下喊了“裴宁,有病的是你”;

第二次,是她和苑意的恋情被发现,裴宁用能证明苑意妈妈清白的证据威胁她和苑意分手,出国留学,她说“裴宁,希望你说到做到”;

而这一次,是裴宁言而无信做得太绝。

“小姐,您回来啦。”张姐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夫人她,她不在家。”

“她在。”裴闹冷笑,径直爬上楼梯。上了二楼,直奔裴宁的书房。

她站在屋门紧闭的门前,“没想到润和的老总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卑鄙小人。”

“你和谁说话呢?”裴宁打开门,双手环抱于胸,看着裴闹,“为了一个外人,你竟对妈妈出言不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