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壁画(三)

“你怎么这幅表情?”一片黑中, 庹成夏和妘岫分立在丝线的两侧走着,没有看向彼此。庹成夏的嗓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从刚才那幅壁画开始你就这幅样子, 觉得我很可怜?”

话落, 妘岫偏头看了庹成夏一样, 她此刻收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竟是让妘岫觉得有些冷。

妘岫静静盯了片刻, 才慢慢收回目光, 道了句:“没。”

“呵。”听见妘岫嘴硬地吐出一个字后, 庹成夏轻声笑了出来, 冷意化开,眼中逐渐染上情绪,再开口, 声音近似低喃:“能再看她们一次已经很好了。”

至于方才那些漂在半空的长线……会冤有头债有主的。

*

郁涔与林潸的第三幅壁画内。

天道抱着姜漆, 在郁涔的疑问中慢慢走着,所过之处皆显现出一副生机盎然之景。两人跟在祂身后越过草坡那倒坎,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村庄。

有溪水,有牛羊, 有房屋,有炊烟。

“祂要把姜漆抱到那个村子里去?”林潸跟上郁涔的脚步, 看着天道动作。

可天道还没能走到那个村子边沿,祂就停了下来,这儿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正是牧民放羊的地方。祂立在一众羊里,凝视着不远处的村子。

那些羊像是能感受到天道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般, 不停围着祂打转,从远处看去, 成了一个巨大的白棉团。

天道顿足良久,风卷着祂身上的衣袍,比羊毛还要白,跟这群羊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祂又捋了一把头发,感受到身下群羊的动作,分了个眼神给它们。细看下,那双淡色的眸中竟是存着些许温情。

祂蹲下身,抽出只手,轻轻抚摸着离祂最近的那只,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一幕,郁涔的心情却是复杂极了。祂对群羊尚且如此温柔,视之为自己的造物,对待人类却是残忍到了另一个极端。在祂的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重量的?

天道细细摸了片刻,才将手收了回来。羊儿还在祂周身蹭着,轻轻拱着,但祂却不再理了。祂微微动作着,将裹起的臂膀放开些,让姜漆从祂的怀中露出来。这个新生的婴孩此刻酣睡着,周身只裹了一片单薄的白色布单,若是没有天道护着,定时会往里灌上不少风。

手臂向下伸去,姜漆被祂放置到柔软的草地上,祂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牧民,轻轻张开口,没有任何音节发出,但那牧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眼神定定地向这边看来,随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来。

她拨开群羊,也蹲下身子,抱起姜漆,环顾只剩草地和羊群的四周,神色间划过一丝茫然:“这是谁家的孩子?”

羊群逐渐散开,各自吃着草。女人自然是找不到天道了,祂早就消失,在吸引到女人目光后的下一秒。女人便只能把姜漆带回去,将养着。

“祂既然属意姜漆作为天道之子,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么个地方,不带在身侧呢?”郁涔喃喃道,双眼紧盯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孩童。

林潸也看着姜漆不断成长,听了郁涔的疑问,只道:“我们会知晓的。”

她们看着姜漆成长,从只能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到牙牙学语,从爬行,到蹒跚地走,再到跑。

时光在木头上留下刻印,陪伴着姜漆逐渐长高。

这个时候的姜漆跟她们见到的很不一样,她活泼,甚至是有些调皮,古灵精怪,游玩逃学,驾马驰骋草原。有些像杨皎,但要更肆意些。

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郁涔还记得四年前她们对峙的那晚,姜漆眼中隐隐含着的疯狂和绝望,还记得这三世中与她相处的那个温和、稳重的姜漆,与眼前这个人丝毫沾不上边。

姜漆长成了一个少年,坦白来讲,亲眼看着一个人长大,哪怕时间成倍缩短,那种感觉也很奇妙。

所以,当屠村的第一抹鲜血撒入郁涔眼眶里时,生露险些出鞘。

“小心。”林潸站在郁涔身侧,手里握着祈安,低声说道。

这些怪物有些不对劲,它们的目标虽然是壁画中的人,可林潸总感觉,这些东西在若有似无地瞟视着她们,“还是离它们远些吧。”

说着,她将祈安抛出,手护上郁涔的腰,带着她跃上祈安,飞上半空。

几乎是她们离地的同时,那些怪物像是盯了很久的时机般,纷纷躁动暴起,尖牙露出,臭气扑面,一下子扑了上来!

爪子擦着两人的衣袍而过,险些插入皮肉。

“还好师姐动作快啊——”郁涔向下望着那群疯狂的怪物,感叹一句。

姜漆的过往被彻底剖露在郁涔两人面前,她看着,也试过,既然怪物能发现她们,那她们没准也能伤到那些怪物,阻止它们。于是她扔了张符下去。

她炸死了一片怪物。

然后眼睁睁那堆摊成肉泥的东西蠕动、爬起、塑型、复生,连绵不绝。

天际似乎都被血液染红了,姜漆麻木地站在血肉散乱的村子里,怪物一只只地从她身侧略过,却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姜漆站在那儿,就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破布娃娃,摇摇欲坠,形容惨淡。

她抬起头,看向天幕。那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几乎要觉得姜漆也在看向她们。她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姜漆质问着,可郁涔和林潸回答不了她,这变故来得太突兀,没有任何前奏,仿若在一场悠扬的乐曲中,直接剪断了琴弦。一如第一幅壁画中那场灭门之战,又如第二幅壁画中那场生灵涂炭。

郁涔本以为,天道不会回应姜漆,毕竟祂没有为她解惑的缘由,可祂开口了。这还是郁涔第一次听见天道的声音。

“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啊,三言两语将罪责推给了姜漆,就好像亲手夺走这些人性命的是姜漆一样。

偏生,在极大的痛苦下,姜漆当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她捂住耳朵,抱住头,指节嵌进发丝,用力到发白,甲片几乎要在头顶扣出血肉。

姜漆一个人在这片地里站了许久,郁涔和林潸早已从剑身上下来了,她们看着姜漆,同时也重新审视起姜漆和天道的关系。

她们之间不只是单纯的造物主和造物,还夹杂着滔天仇恨。既然如此,姜漆又为什么会和天道厮混在一起呢?

郁涔不得其解,她们毕竟只是旁观者,难道是姜漆自身还受着天道的其它影响吗?

总之,姜漆最后还是再一次抬起了头,看向那泛白的天幕,而后拖着腿,向前走着,嘴里不断喃喃道:好、好、好。如着了魔般。

“我没记错的话,三千剑宗的入门选拔快要开始了。”郁涔看着姜漆的背影开口道。周身景物不断变化 ,姜漆一步步向前走,穿上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掩下所有情绪,踏上三千剑宗的阶梯。

这个时候的姜漆还稍显稚嫩,远不及现在的“老成”,极偶尔时,她望向【郁涔】的眼中也会含上出说不清的情绪。

画面再次黑了下来。

第三幅壁画结束了。

“若是记得不错,这洞窟中应当就只有三副壁画?”郁涔看着黑下来的空间,开口道。

四面墙,三幅壁画,每一幅都极长,填满了石缝。若是不出意外,她们该要出去了。

林潸的指尖碰了碰那道发着光的丝线,那被触碰的一点溃散了一瞬,又在瞬息间恢复。点点荧光缠上林潸指尖,又被她挥下,她开口:“我们走吧。”

这一次,似乎要比往常都要漫长许多。

“啪嗒——啪嗒——”

周围逐渐变得潮湿,似乎有水流从两人脚下穿过,浸润鞋底,沾湿了衣摆。

刺鼻的漆料味中似乎在某刻插入了什么别的气味,只是这味道实在淡,漆料的味道又着实浓郁,郁涔一时间竟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向前走,一直走,黑暗不断蔓延,水流声加重,丝线的光微弱得过分,连郁涔的手指都照不清。

向前走,一直走,那种液体似乎又从她们两侧的“墙壁”淌了下来,缓缓地、轻轻地——潮湿不断包裹两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水雾,侵入她们的鼻腔,蒙上肺部,湿润的,冰凉的。

“啪嗒——啪嗒——”脚下的水位却没有上升,薄薄一层,黏附在鞋底,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两人它们的存在。

向前走,一直走,耳廓似乎都被水汽覆盖着,就像被蒙在鼓皮里,听什么都隔着层膜,不真切,不清楚。

向前走,一直走,要走到何时,要走到何处呢?

郁涔和林潸都深知这不对劲,可她们也只能走着,手握在剑柄上,任由自己逐渐被水汽吞没。

终于,丝丝光亮从前方传来,微弱的,透着薄红的。

郁涔呼出口气,想要将心头的压抑驱散几分,她握上林潸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光亮越来越盛,照在两人脸上,提示着她们出路的方向。

“啪嗒!啪嗒!”两人逐渐小跑了起来,踏水声愈加猛烈,就快要到了!

终于!丝线消失,黑暗也被光亮吞没得所剩无几!她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球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有些痛,郁涔眯了眯眼,脚步停下来,不由得愣住。

这光极红,像鲜血,也照得她们周身的水流像极了鲜血。

她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像个半圆的甬道,水流从壁上淌下,脚底液体不断冲刷流动,在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略微发暗的红。

而光的来源,正是她们眼前这物。

一面极大的铜镜,堵住了前路。

镜面平滑,边沿上刻着花纹,弯弯绕绕的,没有任何逻辑,就像是谁人在疯极了时一剑一剑生生划下的,可这些线条却又贯通,一条连着一条,从铜镜顶端,绕着镜面,包了一圈,最终在铜镜最底端猛地逃出。

而这些线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红色的,发着光,顺着纹路淌出铜镜。

郁涔和林潸站在这巨大的镜面面前,直直地盯着镜面,准确来说,是盯着镜面里的倒影。

铜镜映出的人像带着扭曲,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倒更像是曲折的枯树枝,郁涔和林潸脸上都十分戒备,眉头蹙得死紧。

可铜镜中这两人,却不是。她们的神情苍白又麻木,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态,像从某处挣扎了上千万次却仍不得解脱般。

郁涔的手指逐渐缩紧,死死地凝视着铜镜中毫无动作的两人,她们没有生气的眼睛也直直地看向郁涔和林潸。

镜面中的人不是她们。

那镜中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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