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壁画(四)

铜镜包在红光里, 镜面亮得刺眼。那镜中两人直直地盯着郁涔和林潸,然后,抬起了手。

苍白的指节碰在镜面上, 【她们】的唇轻轻开合着, 呢喃道:“进来吧、进来吧。”

郁涔咽了口口水, 没忍住向后退了半步。这场景实在太过怪异, 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在面前, 不知是人是鬼, 这带来的冲击, 远比那些奇形怪状的鬼物要来得激烈得多。

尤其是【她们】的声音, 毫无起伏,平直无生气,拖着尾调, 如同催命, 缠在两人耳侧,久久不歇。

那镜面似乎在融化, 不再是冷硬的金石,而是如碧水波纹般, 从【她们】的指尖漾开一圈又一圈,仿若指尖下一秒就能冲出镜面, 将拼死抵抗的她们给拖进去。而在壁画里,她们也毫无退路可言。

事已至此,她们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镜中人究竟是人是鬼, 又或是其它什么身份,都须得她们自己去看。

郁涔下定了决心, 转过目光,冲着林潸点了点头, 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握上林潸的手,感受着那湿润冰凉的触感,腿,慢慢地踏进了镜面中。

皮肉与镜面,郁涔隐约能感受到这镜子上竟带着些温度,像是人的皮肉。只是这念头堪堪划过,下一秒,镜面的红光更盛,刺得两人将眼睛死死闭上,而后,一只冰凉的手在瞬间掐上两人脖颈!

郁涔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抬手将脖子上那只手给扯掉,可身体却被禁锢住,死也动弹不得。镜面温度逐渐升高,周身宛若被泡在什么烫得吓人的液体里,似乎下一秒皮肉就能变熟。

这液体淌过脸颊、四肢,裹在她的周身,隐约流动着,只是皮肤着实疼得麻木,到后来也再感受不到这细微的动作。

而那只手掐得越来越狠,她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咯吱声,皮快要贴上骨头,喉管被挤得变形,脊骨生疼。脸逐渐发胀,眼球也快要跳出眼眶,耳边似乎出现尖锐的鸣叫,她能听见,她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

铜镜上的红光越来越强烈,直到郁涔被彻底被拽进镜面里,那躁动的光才在瞬间暗淡下来。

“啪嗒——啪嗒——”黏腻的液体依旧在流淌。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在一瞬间挤进鼻腔,郁涔大声咳嗽起来,喉管疼涩得要死,眼前发黑发晕。她旁边的林潸情况也不容乐观,她也剧烈地咳嗽着,脸上红得吓人。

郁涔咳了好半天,等到那股胀涩感略微缓解后,她才抬起头,重新打量起四周。

一排排巨大的木质架子挺立着,或新或旧的书卷挤在上面,明亮的光从晶石中溢出,挂在头顶,呼吸间,就能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木头气息。

这是三千剑宗的藏书阁。

这里的书籍种类丰富,都是掌门、长老和宗门历代弟子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籍、剑谱,应有尽有,当然,也不乏一些……禁书。

它们被封在藏书阁的一道结界中,千百年来被宗门长老看守。

郁涔几乎是在看到这景的一瞬间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她有这段记忆。

“这是【郁涔】的记忆。”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什么?”林潸有些怔愣,疑惑的目光投向郁涔。

郁涔也看向林潸,张了张口,音节已经挤在嗓子里,马上就要溢出,可下一秒,这些话就一齐被堵在了喉头,因为,【郁涔】来了。

这时的她,年岁尚小,刚入宗门,这一批弟子也是三千剑宗重振以来选入的第一批弟子,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林潸】和【郁涔】。

“师尊和几位长老这时尚且忙碌,许多遗留的问题都亟待解决,还没有仔细探过藏书阁,而上一任长老……”郁涔看着不及她腿高的【郁涔】在藏书阁里翻翻找找,为林潸解释着,她顿了一瞬,纠结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去得匆忙,没来得及将藏书阁中最紧密的部分交付下去。”

小【郁涔】四处看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不断往里走,直到靠近了最里侧的书架。

“禁书。”

随着郁涔最后两个字落下,小【郁涔】在墙边站定,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力让她驻足,她伸出手,抽出墙上的几本书,下一秒——

她面前这挤满了书籍的架子突然动了起来,移出一条小缝。很窄,但足够年幼的她进去了。

“原本机关破了,还有结界挡着,就算书籍被抽出,只要这人境界没有守阵的人高,也窥不见这入口。”

可上一个守阵的人死了。

死在她将禁书之事托给她的弟子之前。

年幼的【郁涔】就这样带着好奇走了进去。三千剑宗招来的第一批弟子人数不多,都还各自兴奋着,此刻藏经阁空无一人。因此,没人看到这一切,没人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踏入了怎样一个地方。

郁涔和林潸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屋,在墙壁上凿出了一排排凹槽,那些禁书就挨个排列在那上面,围了一圈又一圈。

【郁涔】随便抽出了一本,将它放在地上,就这么看了起来。

“还记得我用过的那些禁术吗?”郁涔叹口气,目光落在这稚童身上,情绪有些复杂。

她一个异世客,凭什么能通晓那么多法术、禁阵?当然是通过原主的记忆。就像姜漆说的,【郁涔】天资极胜,术法看过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即便处于幼年,对那些晦涩的字符一知半解,也能凭借印象在脑海中描画下来。

林潸凑过去看了两眼那禁书,发现此时正好翻到郁涔曾用过的,通向冥府的那道。她略微顿了一瞬,目光转到郁涔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微微挑了下眉,“她的记忆展现在我们眼前,是因为方才那铜镜吗?”

郁涔站在不远处,显然也瞥到了那禁术,也看分明了林潸眼底那隐隐含着的笑意,轻咳了一声,状似无事地拨开话题,答道:“十之八九。等等看,若是待会儿【林潸】的记忆也展现出来,那就是了。”

“你说,”林潸直起身子,不再管【郁涔】,正回神色,问道:“是谁‘画’了这些壁画,她给我们看这些画的目的又是什么?”

眼看这翻书记忆得一阵子,两人便挨着墙靠坐了下来,郁涔将手肘抵在半屈起的膝盖上,手撑着脸,脑子里飞速略过几种可能。

“能知晓如此多事情,又能费尽心思弄出这等造物的,大概也只有天道了。”

至于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那确实是毫无缘由。祂这么做,除了能让立场敌对的她们多了解祂一些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这壁画里的危机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轻松就能躲掉,毫无杀机,简直就是一个如同回马灯般的存在,不,是要比回马灯更全面、更沉浸,还更无害。

这对天道来讲到底有什么益处呢?

思来想去半天,还是没有个结果。

郁涔总觉得是漏下了什么东西,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便只能暂且搁下。

恰好,这时的场景也变了。

原本不大的地面延长铺开,四周石壁向后退去,木料陡然窜出,石料染上棕色,顺着石砖的纹路一点点侵入、扩散。书籍在剧烈的摇晃下不断坠落,“咚!咚!咚!”的击地声不绝于耳。

郁涔和林潸迅速站起身,抬手击飞砸在她们顶部的那些书册。

而当一切安定,两人将视线转回时,年幼的【郁涔】已然不在,方才落下书堆的地方生出各种用具。

这幅壁画不同先前三幅连贯演生,它直接从【郁涔】幼时跳转到另一个时期。眼前这人的身形已同此时的郁涔相差无几,只是脸上要更稚嫩些。

她坐在床边,半垂着头,神色不清,乌黑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到胸前,右手死死抓着斜放在床上的生露,指尖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这场景……分外熟悉啊。

郁涔一愣,眼前场景跟四年前那毒蛇幻境中的景象重叠起来,分毫不差。她的嘴角依旧有那一抹血,她的眼角依旧会落下那滴泪。

只是这一次,蹲下身去观察的人变成了林潸,那滴泪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林潸掌心。

“她在哭。”是为了什么呢?

林潸的话,接着郁涔的疑问。

她在四年前就没想通,【郁涔】在为了什么落泪,唇角的血渍是她想唤醒自己,那泪呢?她清醒后又是为谁落泪?自己的命运吗?

那么,那时闪在她眼底的决绝呢,又是她做下了什么决定?

还没等郁涔思量出什么头绪,【郁涔】登时站了起来,在两人的目光中抓起生露,一把划上手腕!

血流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她唇角的血渍也愈发浓,快要成流淌下。

生露蘸着它主人的鲜血,剑身不断颤抖,发出阵阵嗡鸣,它在【郁涔】手中挣扎,不愿成为食掉主人精血的凶刃。

可【郁涔】像是没时间安抚它一样,握住生露的手臂青筋暴起,飞速地在木板上刻下道道符纹。顿时,木屑四溅,沟壑中满是殷红。

随着笔画渐渐成型,【郁涔】的脸色愈发惨败,唇色渐渐流失,汗珠从额上滚落,跌至下颚,最终滑在地上。但她的手却是一刻比一刻稳,一时比一时急,终于!最后一笔符纹与首部相接。

禁术,成了。

郁涔疯狂翻阅着有关禁术的记忆,依稀预感到了什么,只是还不等她定格在某一页上,【郁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以我之魂灵起誓,我愿舍弃肉身,永失轮回、永堕无间,但求一人,以我之躯,替我破局!”

一声比一声重,一字比一字沉,禁术的光芒大盛,原本散落在地板上没有归属的血迹,此刻犹如有了生命般,开始蠕动起来,拼命爬向那阵法,尽数跌入那沟壑。

它像一张永远不会满足的嘴,贪婪地进食着供奉。吸了地上的血犹觉不足,最后连生露剑刃上的也不肯放过。

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风声簌簌,【郁涔】被划伤的那只腕部有血流飞起,在空中连成条蜿蜒的红绸缎,最终喂饱了那只嘴。

它舔舔“唇”,消失在了地板上。

她知道,这禁术,成了。

【郁涔】轻轻扯起唇角,似乎是想笑一声,可还没等那笑容成型,眼神就再次空洞起来。她无视手腕的伤痕,一步一步,带着那双无机质的死灰眼球,踏出房门。

郁涔和林潸见状,哪怕是心下仍在震惊,也还是当即跟着走了出去,只是院外,那熟悉的竹林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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