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想回去

不用上朝的日子, 轻松惬意,谢鹤生在家里好好修养身体。

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只短短两天病程, 身体却像漏风的窗户, 谢鹤生睡了几天,怎么都睡不醒,吓得谢正也不朝, 留在家里照顾幺儿。

谢鹤生大睡特睡的同时, 驱傩司倒台带来的风波并未平息。

自驱傩司查抄到的金银数量之众,堪比大梁三年的赋税。

其中不少, 都来自朝廷要员。

他们的钱又是哪来的?

新一轮清算开始了。

这是谢鹤生为数不多,支持薄奚季的一次清算。

而正如薄奚季答应他的那样, 过了几日, 谢鹤生再去流民窟, 那里已有官府的人在修建新房。

谢鹤生去了埋葬染疫流民的乱葬岗。

流民的性命如草芥,有人收敛已是三生有幸, 尸体都草草垒在坟包里, 分不清谁是谁。

谢鹤生没能找到女孩的墓碑, 就把那根蓝色发绳,系在了坟包边一棵萌芽的小树上。

假以时日, 小树会长成大树,到那时, 发绳也会随着树一道生长, 触摸到自由的边际。



作为新的天命之人,又大庭广众之下被天子牵着手说了那种话,谢鹤生现在走到哪都有被认出的风险,不得不戴上斗笠遮挡面容, 否则就连买菜都没人收他的钱。

他在心中暗暗叫苦,都怪薄奚季戏瘾大发,害得他放假也放不踏实。

天授卿予孤…

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假期还剩一半的时候,袁夫人带着谢鹤生,去莲花台放一盏莲花灯。

这是大梁特有的习俗,若心中有愿望亟待实现,就到莲花台亲手折一朵莲花灯,敬献给先人。

也是这个原因,游戏里,将抽卡的界面都做成了莲花台。

游戏…在大梁待了这么些日子,谢鹤生都快忘记,自己其实是在一个游戏世界中了。

正在走神,袁夫人轻轻拍起他的手背,轻声道:“自你入仕,风波不断,别人看着你是平步青云,只有娘知道,这一步一步有多么惊险,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爹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是你两位祖父一手扶持的结果;可你爹…唉!这老匹夫,不提也罢。”

“娘是个深闺妇人,不知什么仕途、抱负…娘只希望,娘的悯儿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谢鹤生垂下了眼,袁夫人的话,在他心里激起小雨打池般的涟漪。

“娘…”

“还有一件事,”袁夫人话锋一转,“悯儿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可有心仪的对象了?你可别学你那两个哥哥,都不愿成亲,娘愁得头发都白了…”

说着,袁夫人抚了抚漆黑的长发。

谢鹤生:…

他嗯嗯啊啊着乱应了两声,眼看着莲花台出现在眼前,赶紧转移话题:“娘,娘,我们到了。”

莲花台高耸入云,风与雨凿出莲花的瓣蕊,雕刻成莲花造型的石台。

祈福处修了座四角尖尖的庙,袁夫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司空府的主人自是得到热情迎接,谢鹤生在旁边看了会,就悄悄出去溜达了。

他记得,方才上山时,看到一处院落,有梨花枝从墙内探出,十分引人。

谢鹤生原路返回,果然在半山腰找到了那院落,仔细看来,院墙相当破败,有几个老鼠打的洞,一户户比邻而居,蛛网遍布,唯独那枝梨花,仍是生机勃勃、美不胜收。

不过,看这院子的样子…估计是个无人的空院子。

谢鹤生不死心,敲了敲门:“叨扰了,有人在么?”

无人应声。

谢鹤生等了等,还是没人来开门,遗憾地叹了口气,正欲离开,却发现,门似乎留了条缝。

诚然,未得主人家允许就进别人的院子,是不义之举。

但话又说回来,院子又没住人。

谢鹤生小心地推了推,果真将门推开,看清院内景象,谢鹤生忍不住惊了一惊。

院内,和院外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虽不华美,却足够清雅,白墙青瓦披着苔衣却不见寥落,院中数口水缸栽着浮萍,荷叶青翠,托起一盏盏粉花,现在分明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花瓣仍娇艳欲滴。

而那树梨花,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花影倒映在莲花池中,风一吹,有如漫天雪般的花瓣就飘落下来。

谢鹤生忍不住伸出手,不多时便盛满一捧雪花。

“施主。”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谢鹤生吓得一哆嗦,雪漏了满地,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手拿拂尘、身着道袍的男人,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鹤生尴尬得脚趾抠地——青瓦房的门开了,眼前这道士,应该就是这间院子的主人。

他居然以为这是个荒废的院子,就这么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别人家里!

谢鹤生赶忙道歉:“我不是故意不请自来的,是见这梨花开得好,一时情不自禁…多有打扰,实在抱歉了。”

“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对方脸上没有不悦,“贫道应拂雪,不知施主…”

“谢悯。”谢鹤生道。

应拂雪笑了笑,视线轻落在谢鹤生脸上,似乎认得他:“原来是谢家公子。”

这种目光,应是没有恶意的,却让谢鹤生感到些许不适,似乎只这一眼,就要被他看穿灵魂一般。

“道长?”谢鹤生被看得鸡皮疙瘩竖起。

应拂雪这才收回目光,道:“小公子不是本地人。”

谢家确实不是渮阳本地氏族,谢鹤生按照设定回答:“我老家在泽阳。”

应拂雪却摇了摇头,拂尘也随着他一起摇晃,像狐狸垂下的尾巴:“贫道的意思是,小公子并非大梁人。”

什…

谢鹤生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眼睛倏地瞪大,心跳乱了节拍。

他实在很难不去想对方话中的深意。

难道说,这个老道士能看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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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

应拂雪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谢鹤生的呼吸都有些颤抖,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还能不能回去?”

应拂雪却忽然不说话了,他把拂尘一甩,弯下腰去。

这时,谢鹤生才发现,应拂雪的脚边放置着一个笼子,笼子里的是…

一只垂耳兔?

咦?

谢鹤生和垂耳兔默默对视了下,小兔子侧过脑袋啃咬笼子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谢鹤生心想,它是不是想出去?

应拂雪道:“小公子,能否帮贫道一个忙?将这幼兔放生了去。”

谢鹤生不解,他其实还想追问,但看起来,不帮应拂雪放生兔子,应拂雪就不会告诉他答案。

谢鹤生蹲下来,那垂耳兔看到有人靠近,咬笼子咬得更卖力了,看起来,已迫不及待想要重获自由。

应拂雪悠悠道:“这只幼兔,是贫道在山林中捡到的,因生得弱小而被家人抛弃,来了贫道这儿,衣食无忧地长到这么大…小公子觉得,它还会愿意离开吗?”

谢鹤生葱白的手指凑近兔笼,垂耳兔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人类,鼻子一耸一耸嗅他的味道。

谢鹤生诚实道:“我不知道。”

“那就看看吧。请小公子打开笼子。”

谢鹤生小心地打开笼门,垂耳兔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犹豫了一会,就飞也似地奔逃出去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也随着兔子的选择而吊了起来。

“它终究不属于这里。”谢鹤生望着垂耳兔消失的雪团般的影子,“该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去。”

“小公子不是在说兔子,而是在说自己吧?”

谢鹤生笑笑,既然应拂雪点明,他也不藏着掖着:“道长问的又哪里是兔子?明明是在问我吧?”

应拂雪拂尘甩在手臂上,默认了。

谢鹤生不免严肃起来,道:“我一定要回去。”

应拂雪没说话,风吹过庭院,落了一地梨花。

院外,大常侍低垂眉眼,悄悄看向身前的帝王。

薄奚季面色冷淡,只用指根抵着扳指转了转。

谢鹤生的话,似乎未能引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他转身就走,长衣曳地,发出的沙沙声,似是蛇行。

庭院内,谢鹤生没等到回复,有些心急:“万望道长能够指点迷津。”

应拂雪盯着他的神色,并未再转移话题,却也没有答应,而是说:“贫道能够看见,小公子的命运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若要离开这里,必须切断你们命运之间的连接…而这是不可逆转的。失去了你,他可能会死;失去了他,你或许也是一样。”

谢鹤生哑然,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却又极快地抛之脑后。

休假期间禁止想上司,谢鹤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此等缘分,千年也难见一回,若是就此切断,十分可惜,”应拂雪道,“等小公子真的想清楚了,再来找贫道吧。”

谢鹤生心想,我已经想清楚了,应拂雪却摆摆手,径自走回青瓦屋里去了。

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再多说了。

虽然遗憾,但应拂雪的话,也给了谢鹤生些许希望,谢鹤生遥遥拜了一下,便转身离开院子。

院外静谧无人。

唯有阳光被梨花搅碎了影子,一瓣一瓣洒在地上。

谢鹤生驻足片刻,拢了拢袖子,迈步向着袁夫人处走去。



莲花台的遭遇,谢鹤生谁也没告诉。

但他心底还是不安,于是在脑子里询问了系统。

【除了完成任务,没有别的方法回到原世界哦~您还是老老实实做任务吧!】

像一个压榨人不偿命的资本家。

问了也是白问,谢鹤生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它了。

话虽如此,系统的第三个任务,却迟迟不来。

又一周过去,谢家人收到信报,谢家长子谢怿即将回京。

谢怿,谢家老大,时任司空主簿,前年被派出巡盐,已有两年没回过家了。

据谢鹤生所知,谢怿为人严谨端正,是谢家未来的接班人,才能之出众,在谢家惨遭清算的原剧情里,薄奚季甚至动过留他一命的念头。

只不过,谢怿不愿抛下家人,甘愿一同赴死。

能够得到薄奚季的认可,谢鹤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还有几分好奇。

恰好他还在假期,便主动请缨,出发去驿站迎接谢怿。

渮阳首都四通八达,偏偏谢怿回来选择的那条路,僻静少人,甚至不属于官道,唯一让之还没被废弃的优势,就是通行相较官道更加迅速,所以,许多赶急的人,仍会选择这条路。

因为人少,驿站自也建得随性,招牌都摇摇欲坠,在风中咯吱咯吱响。

谢鹤生特意绕了下,生怕一不留神被招牌砸死。

驿站外更是荒凉,路延伸到稍远处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直通树林的小道,以及指示方向的木牌,上面写着“洛南”、“桑州”。

桑州,便是谢怿回来的方向。

而洛南…

印象里,这段时间,薄奚季似乎就在洛南,也就是说,如果薄奚季要回京,就会经过这里…

“…”谢鹤生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大哥,你一定要尽快赶到啊!千万不要让我遇到薄奚季…”

作者有话说:兔:我不要遇到他啊!

蛇:(靠近(缠紧))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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