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灭神

满场哗然。

就连薄奚季, 眼里都流露出几分诧异。

求情的朝臣们,更是打死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他们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谢鹤生, 背叛了他们,站到了皇帝的身后去的?

“谢议郎!你昨日分明不是那么说的!”

“昨日?”谢鹤生冷眼看过去,那便是给他人参的人, “我昨日什么都没说。可你昨日又说了什么?可敢在朝堂上, 说给陛下、说给诸位大人、说给枉死的百姓们听?”

那人一缩脖子,谢鹤生此刻的模样简直像是要吃人, 哪里看得出半分昨日的逆来顺受。

更可怕的是,他本想反驳, 却发现, 谢鹤生昨日, 虽然收下了他们的礼,却果真一句话也没说。

“你...黄口小儿, 你竟敢戏耍于我等!我等无罪, 为何要处死?”

“无罪?为官者身居高位却不闻百姓疾苦, 就是罪!”

谢鹤生猛一拂袖,正对帝王, 再拜。

“望陛下圣裁!”

任务可以失败,驱傩司和卜先生…必须死!

为卜先生求过情的朝臣, 纷纷坐不住了, 看向谢鹤生的目光,好似看着仇雠;

更让他们毛骨悚然的是,高处的帝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的笑容。

就好像, 谢鹤生的话,说进了他的心里。

为首的储大人仓皇跪地:“陛下,大梁律例从无这等规定,切莫听小人胡言!”

“小人?孤却觉得,议郎所说,乃是为国为民的良言。”薄奚季出乎意料地打断,“储大人,认为他是小人么?那么在储大人眼里,孤是否也是小人了?”

储大人吓得立刻磕头求饶:“微臣绝非此意!绝非此意!陛下恕罪!”

说话间,他便抖若筛糠,话没说完,几次都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可惜,他的样子非但没能获得帝王的谅解,薄奚季反而继续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臣…”生死关头,储大人哪里还管得上自己的话是否前后矛盾,立刻表明立场,“臣的意思是,小谢大人说得对!必须处死卜先生,以正朝纲!”

薄奚季这才点头:“嗯,不错。诸位爱卿以为呢?”

方才给卜先生求情的臣子相互看看,一致地闭上嘴,灰溜溜地回到队列中,没人再敢开口反对。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想起,朝堂上坐着的,是薄奚季。

他说要同罪处死,那就是真的要同罪处死。

吵若市井的朝堂,眨眼间就安静了下来。

谢鹤生忍不住感慨,暴君就是好啊,只要雷霆小怒一下,就能把人都吓得闭上嘴。

卜先生的事有了定论,一直到散朝,都没再出现什么争议。

谢鹤生没什么工作要汇报,在后方走神,他嗓子有些痒,悄悄咳了两声。

生怕引起注意,他还刻意捂着嘴,咳得极为轻悄。

然而下朝时,他还是被大常侍叫住,告诉他陛下有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出玄极殿时,似乎有一瞬间如芒在背,好像有人要放他冷箭似的。

但跟着大常侍走了两步,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谢鹤生搓了搓手臂,猜测大概是薄奚季太阴了所致。

太阿宫里。

谢鹤生有些摸不准薄奚季叫他干什么,局促地坐在一边,薄奚季却像完全没看到还有他这么个人似的,自顾自办公。

过了会,大常侍又回来,递给他一盅热乎乎的甜汤。

“燕窝炖雪梨,”大常侍道,“有清痰润肺的功效。陛下见您咳嗽了两声,特意吩咐的。”

谢鹤生受宠若惊:薄奚季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他看了看薄奚季,帝王依旧没有任何表示,而大常侍的注视过于热切,谢鹤生不由怀疑,这碗汤,其实是细致的大常侍的主意。

谢鹤生端着盅喝了起来。

热度正好,不烫口却暖胃,梨汁清甜,中和了燕窝的腻口,喝得谢鹤生眼睛都眯了起来。

宫里的东西就是好啊…

正感叹着,他忽然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从盅里抬起脸,薄奚季不知何时停下了办公,幽暗的眸子与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而他刚才牛饮的样子,显然完全被薄奚季看在了眼里。

“…”谢鹤生默默放下碗,脚趾抠地。

薄奚季似乎笑了下,但这抹痕迹如落入水中的雪花消散,薄奚季道:“孤打算,七日后,处斩卜先生与驱傩司所有傩师,孤会亲自监斩,你也与孤一道。”

…又让他一起?谢鹤生有些困惑,不过,即使没有薄奚季的邀请,他也会去现场——他放弃任务换来的结果,哪里能不亲眼见证呢?

“是,微臣遵旨。”

说完这句,薄奚季又低下头,继续翻阅奏章了。

他找自己,就只是为了这事?谢鹤生本能地觉得古怪,毕竟这一句话的事情,薄奚季大可以差人传旨,何须特意留他下来。

难不成,真是为了给他请小甜水?

谢鹤生试探着向薄奚季申请告退,薄奚季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看起来,还真没有别的事了。

谢鹤生也不愿与他多待,与薄奚季共处一室就像和毒蛇在一起,然而刚起身,他又想到一件要紧事。

“陛下。”

薄奚季没抬头。

谢鹤生忍了他的无视,道:“陛下,昨日…有几位大人给臣送了些补品和宝贝。臣留着没什么用,浪费了这样的好东西,想着,疫病过后百废待兴,不若上缴,充盈国库。”

“…”薄奚季又翻了两页,才道,“好。”

谢鹤生松了口气,这事既然说定了,他就不多浪费时间,赶忙告退。

这回,却是薄奚季主动叫住了他。

“人参、雪莲等物,不必交了。”

咦?

谢鹤生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都是上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正好回去炖了。

离了太阿宫,系统悄悄冒出头:【宿主,您不觉得可惜吗?为了这个任务,您险些连命也丢了,现在却要主动放弃?】

“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谢鹤生道,“要是为了完成任务,连人性也不要了,我和卜先生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默了默,评价:【您真是个大圣人。】

谢鹤生笑笑,假装没听出它话里的阴阳。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但,没了焚烧的烟霾,大梁今日的天气,晴空万里。

...

卜先生行刑的日子,天低云垂。

厚重的云层,像打翻的墨水,将地平线晕染得一片漆黑。

然而卜先生的人头落地后,天却放了晴。

这被视作天神息怒的证据,佐证了天子的正统。

短短几天,谢鹤生在流民窟前所做的熊蛇论,已经传遍了大梁。

薄奚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命人取来卜先生的傩面,将那颗熊头狠狠砸碎在了地上。

此举,就像是帝王彻底摆脱了压制,即将带领大梁走向昌盛的预兆。

百姓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谢鹤生悄悄扭头去看薄奚季,不知道薄情的帝王被百姓如此爱戴,会露出什么表情。

却看到薄奚季向他走来。

谢鹤生怔愣了下,百姓的目光也随着帝王一路转移到了谢鹤生这边。

“陛下…”你要做什么?

“卿得上天指引,孤甚感念…”

薄奚季的声音,沉润地响起,一时间,将谢鹤生耳朵里的其他响动,都隔绝在外。

帝王的措辞,更是从未如此真挚,就好像这一刻,他真的得到了上天的指引,而谢鹤生,就是带来神谕的人。

只有谢鹤生能看到,那双蛇眸里,没有丝毫情绪。

薄奚季一字一顿:

“是天,授卿予孤。”

话音落下。

早已对熊蛇论深信不疑的百姓们,呼啦啦跪了一地,那些原本属于卜先生的崇敬目光,转移到了谢鹤生的身上。

谢鹤生脸上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他干嘛那样?

薄奚季却忽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帝王的体温,比尸体还冷,上一次捏脸,这一次掐手,似乎是看出他想躲,还刻意紧了力气,攥得他手腕直疼。

就像被一条粗鲁的蛇给狠狠咬住。

不对,不能牵啊!

即便知道这只是薄奚季的面子功夫,谢鹤生仍紧张得直冒冷汗:薄奚季牵他多久了?再不松手,那该死的妖后任务就要完成了!

他弱弱地抗议,声如蚊呐:“陛下…”

青年的抗拒,再刻意掩饰,也逃不开帝王的眼睛。

薄奚季松开了手。

谢鹤生长舒一口气:得救了!

他悄悄转了转手腕,确定没有脱臼,又看到百姓们仍跪着,忍不住说:“陛下,让大家起来吧?”

薄奚季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让众人平身。

行刑已然结束,百姓自可散去,然而他们的目光依旧黏在帝王和他的臣子身上,一步三回头,久久不愿离开。

薄奚季忽然问:“可有想过,日后百姓问你神谕,该如何回答么?”

谢鹤生心中警铃大作——试探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也难怪,被驱傩司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从根上铲除了他们,若是又冒出一个梦中见神的谢鹤生,就等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薄奚季自然要有所防备。

谢鹤生想了想:“若陛下有旨,臣自当事无巨细、一一转述。”

薄奚季的目光转了过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谢鹤生继续道:“若是陛下无旨,…臣不做梦就是了。”

反正他一开始的说辞,就是在梦里见到了巨蟒,只要不做梦,自然就见不到了。

他说完,紧张地等着薄奚季的态度。

却只等来一声低笑。

薄奚季意味深长:“议郎果然机敏过人。”

谢鹤生:“…”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讽刺我啊!

不过,他这应该是…过关了吧?

“议郎帮了孤这么大的忙,想要什么赏赐?”薄奚季似乎无意地问。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开口讨赏,就完蛋了。

以薄奚季的性子,从来不会“感谢”别人的“帮助”,谢鹤生更加不敢居功。

但说什么都不要,又显得格外不真诚。

谢鹤生将目光转向行刑处,卜先生的人头正被悬挂在高处,他将在这里风吹雨淋,直到彻底腐烂。

谢鹤生有了主意,道:“臣想,驱傩司这么多年,必定敛财无数…既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臣想请陛下,将钱财用在百姓身上,助他们在瘟疫过后重建家园。”

“孤答应你。”薄奚季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只不过,“你就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谢鹤生试探着问:“…臣,臣身子未好,陛下可否允臣几日休假…”

带薪的那种。

他的桃花眼里写满恳切,薄奚季点头后,这双眼睛又立刻亮了起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感到高兴。

放几天假,值得这么开心?

薄奚季全然没想到谢鹤生可能是不想见自己,反倒陷入更深的思虑。

可能吗?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全无私心的人。

这一次铲除驱傩司,再加上平息谋逆案,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所累积的功绩,已远超朝中大多数官员。

如果谢鹤生真的开口求赏,薄奚季不会不允,只是,日后若要除掉他,薄奚季也就毫无顾忌。

可他偏偏只为别人求。

是心机深沉至此?还是…他真的与众不同?

薄奚季不由想到那天夜里,谢鹤生宁肯把自己掐得掌心破烂,也不愿意发出一声的倔强样子。

是连自己也没察觉的一瞬怔忪。

不过,谢鹤生并未注意到,身旁薄奚季看着自己的眼神变了。

系统正在欢快地播报:

【权臣任务已完成!】

【权臣进度+10!】

完成…竟然完成了!

谢鹤生心都快跳出来了,像报时钟里的啄木鸟,本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没想到竟然完成了任务!

就连系统也说不上原因:【我只是个数据人。】

谢鹤生觉得,或许是因为,他的任务,是阻止薄奚季“灭神”,而薄奚季说的那句,“天授卿予孤”,等于将他送上了“新神”的位置。

所以,薄奚季并没有灭神,百姓心中的信仰并没有消失。

只不过,不再是驱傩司了而已。

竟有这种好事!

谢鹤生忍不住嘴角翘翘,要不是薄奚季还在旁边,就要欢呼出声了。

薄奚季将他一秒之内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一向英明果决的帝王,竟然感到了迷茫。

…给他放假,他真的有这么开心?是自己,平时太剥削他了么?

...

这天夜里。

谢鹤生刚准备睡下,窗外就响起敲击声。

咚咚咚。

…嗯?谢鹤生警觉地翻身坐起,和缩在床边的小侍从对视一眼,震声问:“是谁!”

窗外没了声音。

就在谢鹤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

咚咚咚。

谢鹤生脑中飞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风?飞错路的鸟?闹鬼?来报复的傩师…这个应该已经被薄奚季斩草除根了…

那么,是谁?

铜板吓得抱住谢鹤生的腿肚子:“公子…老老老老鹰妖怪又来了呜呜呜…”

谢鹤生只好安抚铜板脆弱的小心灵:“老鹰妖怪是当时…”

他猛地一顿,旋即,腾的一下站起来,向窗户跑去。

铜板的话提醒他了,这个声音、这个时间、甚至是他和铜板间这个姿势…

都和麟衣使来给他送证据时一模一样!

是麟衣使!

谢鹤生迅速打开窗,果然,一只手从高处垂下,提着一盒…

果子?

谢鹤生:?

他小心地拿走果子,下一秒,就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上翻了下来,双手挂着窗沿,荡进了屋子里。

铜板在后方吱哇乱叫:“老鹰妖怪啊啊啊飞进来了…公子快跑…”

他的惨叫让麟衣使有些局促,好在小谢大人神情自若,眯眼笑着客气行礼:“见过麟衣使。”

麟衣使赶忙还礼。

借着这机会,谢鹤生打量着麟衣使,麟衣使浑身上下都裹在黑色里,但这道卧在手背上的疤,却很熟悉,似乎,眼前这一位,就是经常给薄奚季汇报工作的那位。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专门负责监视他的那位。

“麟衣使…”谢鹤生试探着问,生怕是薄奚季又要喊他加班,“可是有什么事?”

麟衣使忽然跪地叩首,姿态之虔诚吓得谢鹤生后退了一步。

“卑职奉陛下之命,从今日起,听候小谢大人差遣。”

什么…

谢鹤生的表情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薄奚季…竟然把麟衣使派给了他?

这可是大梁的精锐战力、以一敌百的麟衣使!

有麟衣使在,他的安全问题,就不用愁了。

“小谢大人需要时,呼唤卑职,卑职会护小谢大人周全。”

谢鹤生点点头,听起来,麟衣使还和之前一样,暗中跟随着他,不会轻易露面。

他问:“麟衣使如何称呼?”

麟衣使道:“卑职萧刈。”

虽然不知道薄奚季为什么突然大发慈悲,但送上门的战力,岂有不要之理。

谢鹤生道:“日后便仰赖萧大哥了。”

麟衣使的瞳孔震了震,他原以为,谢鹤生会直呼他的名字,可偏偏是“萧大哥”这三个字,倒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谢鹤生把小侍从扒拉过来:“铜板,这是萧大哥,萧大哥,这是铜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铜板还缩着脖子,如一只可怜无助的小仓鼠:“鹰…鹰大哥好…”

萧大哥:“…你好。”

与此同时,乾元殿内。

大常侍接过薄奚季褪下的外衣,笑吟吟的:“萧刈当已去小谢大人那里报道了,老奴已嘱咐过他,万事,要以小谢大人的安全为先。”

薄奚季不语,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不甚分明。

大常侍“哎呀”一声:“原来陛下不是为了保护小谢大人,才特意把萧统领派去的吗?那老奴这就提醒萧刈,无需太关心…”

“行了,老滑头。”薄奚季冷冷道,“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蛇:天授卿予孤

兔:…他干嘛那样?(抖(抖))



零点还有一小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