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查账

属吏抡圆了胳膊靠近, 他本就生得粗犷,一只拳头更是有谢鹤生的脸那么大。

“公子,公子…”小侍从努力地挡在谢鹤生身前, 但还是忍不住哇地一声把脑袋埋进谢鹤生怀里, “我怕…”

谢鹤生一手搂着铜板,眼看着属吏步步紧逼,一步不退。

属吏径直一拳挥出——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哪怕在嘈杂的街道上, 也显得格外刺耳, 吓得透过窗户向外张望的百姓们,连忙就要关上窗。

然而下一瞬, 他们却发现,惨叫声, 并不来自这个表现得气定神闲的青年。

而是——

原先耀武扬威的属吏, 此刻正不可置信地捂着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 都呈现出青紫颜色,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两拳。

“你, 你做了什么?!”剧痛之下, 属吏惊怒交加, 又看到其他官吏,不仅没有帮助他, 还都盯着他的熊猫眼发笑,顿时怒火中烧, 竟拔出佩刀, 嘶吼着冲了上去:

“我要你的命!”

——咔嚓。

“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与惨叫声一起响起。

谁也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属吏倒在地上, 一边打滚,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手腕,以崎岖的角度折断,只剩一层皮挂着,掌心有一个硕大的血洞,而那把用来砍谢鹤生的佩刀,此刻正沾满血,牢牢钉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看向谢鹤生的目光,更是从最初的轻蔑,变作了恐惧。

人们,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在眨眼之间,完成了反杀。

铜板兴奋地搂紧谢鹤生:“公子,你好厉害!”

谢鹤生勾了勾唇,一抹冷酷的弧度,视线,却微微向上抬起。

萧大哥藏在高处,向他抱拳示意。

不愧是薄奚季手底下出来的人。

出手毫不留情,见血封喉。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官袍,眉目间满是精明。

正是康池县令贾县令。

属吏一看到他,就如同见到主子的哈巴狗,嗷嗷惨叫着状告:“大人!大人,就是他!他不仅阻拦我们征税,还打断了我的手…我的手…”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贾县令的裤腿:“大人,您要为小的做主…哎呦!”

贾县令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旋即,噗通一下,跪在了谢鹤生面前。

“下官不知刺史大人前来,有失远迎,望刺史大人恕罪!”

刺史。

刺史?!

巨大的震惊之下,整片空气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无数目光,投向了谢鹤生。

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竟然是朝廷派来督查的刺史?!

什么连个官都不是…他分明是个天大的官!

官大一级压死人,刺史这一官职,足够压死整个康池县的人。

属吏已是两眼翻白,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原先耀武扬威的那些官吏,也纷纷颤抖着跪地,谁还敢露出那副讥讽的神色。

谢鹤生既不发怒也未轻轻揭过,而是先走到翻倒的面摊前,将摊主扶起。

尔后,才慢吞吞踱到县令跟前,好生将县令从地上拉了起来。

“贾大人!”青年脸上满是温顺,像不会咬人的白兔,一双桃花眼柔软地垂着,“我又不吃人,您怕什么呢?”

不吃人吗?贾县令目光一瞥,属吏还在他脚跟后头口吐白沫,手掌心的窟窿泂泂流着血,只觉得谢鹤生每一句话,看似温和,实际却是满满的威胁。

他真是恨透了这帮蠢才,竟然一下子就把这位天子身边新晋的宠臣给得罪了!

“下官管教下属无方…回去一定好好惩治!以儆效尤…决不再犯!”

谢鹤生这才点了点头:“贾大人多操心了。”

贾县令不敢松气,赶忙叫人,把属吏拖走,又说:“下官已给大人备好了住处…”

谢鹤生颔首:“不必,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便直接去县府衙门吧。”

贾县令不敢拒绝,擦了擦冷汗,领着谢鹤生一路向县府衙门去。

到了才发现,气派的县府衙门在众多矮房中格外突兀,谢鹤生眉头只微微一皱,贾县令就立刻解释道:

“这都是…前任县令留下的…”

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谢鹤生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说:“无妨。”

进了会堂,甫一坐下,贾县令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生怕谢鹤生再把注意力放进衙门的陈设上:

“刺史大人有所不知,康池县不比京城,穷山恶水出刁民,说的正是此地的百姓…我们也是依法办事,可这些百姓死活不肯交税,县里派人去好言好语地劝说,却被那为首的霍不群活生生打死了!真是…”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谢鹤生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色:好言好语?他可不觉得是。

“有劳将县里的账簿拿来我看。”他打断贾县令的碎碎抱怨。

贾县令一愕,分明青年表现得很是有礼,他却只觉得对方刚刚根本没有听他说话。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犯嘀咕,面上,仍殷切地吩咐人取来账簿。

谢鹤生只一翻,立时就发现了不对。

且不说大梁律规定的土地税人头税,康池县的账簿上,分明多出些未见过的类目。

路税,即人走在路上当收的税。

狸奴税,即家里养了狸奴,也需交税。

饭税,人吃了饭,就要交税。

……

凡此种种,只能用一句莫名其妙来解释。

谢鹤生点了点账簿,半开玩笑地说:“这么说来,我吃了一碗面,也该向贾大人交税咯?”

贾县令从发现谢鹤生是一行一行查账就开始流汗,此刻已然是汗如雨下:“哈哈…您这话说的,真是折煞下官了,大人自然无需交税…”

谢鹤生放下账簿,他的眉眼依旧弯弯的,却因眼底没有半分笑意,而多了几分笑里藏刀的凛然。

“那我还要感谢贾大人了。不过,我若没记错,大梁从未征收过这种税赋吧?贾大人,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么?”

贾县令顿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跪在谢鹤生面前,不过一抬头的时间,竟然已经涕泗横流,哭得声嘶力竭:“下官…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啊!大人有所不知,百姓不肯交税,下官无法向陛下和朝廷交代…为了康池县的百姓,我们这些做官的,都只得用自己的俸禄去填,可、可这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好一个被逼无奈的父母官。

谢鹤生冷眼看着贾县令哭爹喊娘,心底已大约将康池县闹匪患的真实原因猜了个大概。

但具体的,他还需要向百姓们确认才行。

其实,赶了几天的路,他现在应该好好休整;但薄奚季只给了他七天。

没多少时间了,每一分钟都要掰成两分钟来用。

这事儿谢鹤生很熟,毕竟他是在现实世界经常加班到凌晨,最后把自己加到猝死的人。

他弯腰拍了拍贾县令哭到打鸣的肩膀:“贾大人辛苦了。既如此,我便去会一会这群‘刁民’看看,想来,他们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啊?”贾县令明显地错愕,连哭声都卡了半晌才续上。

他哪里能让谢鹤生去见百姓,要是见了,他编的这些谎话不就全穿帮了?

可谢鹤生也只是通知他一下,并非征求他的同意。

说完,他就起身,径直出去了。

贾县令简直天打五雷轰,赶忙偷偷摸摸叫来一众小吏,吩咐跟在谢鹤生身后。

谢鹤生却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图,脚步一顿,眉头一挑:“怎么?贾县令这是要监视本官么?”

本官——这两个字在舌尖咂不出滋味,却能叫心里有鬼之人抖上三抖。

贾县令又想起属吏的惨状,手心似也隐隐作痛。

谢鹤生逍遥离去。

据贾县令说,康池县的壮劳力,大多都随着霍不群落草为寇,眼下还住在城里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谢鹤生走到街上,周遭仍是无人,冷冷清清的状态。

就连原先卖面的摊贩,也因为方才的闹剧,而都收拾东西逃走了。

但透过一扇扇微阖的窗户,谢鹤生似乎能感受到千百道目光,坠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制伏了耀武扬威的属吏,这些目光,虽有防备,却没有敌意。

谢鹤生沿街走了几步,他的目标,其实是那名卖刀削面的摊主,想着能打点感情牌,从对方嘴里挖出点信息来。

一扇门,却忽然在眼前打开。

身躯佝偻的老妇人,颤颤巍巍从门内闯了出来,她脚步不稳,险些摔在谢鹤生身前,幸好谢鹤生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

“大人呐…您就是从京城下来的大人吗?”老妇人老眼昏花了,谢鹤生离她这样近,她也看不清谢鹤生的脸。

谢鹤生道:“是我。您有什么要紧事,要说给我听么?”

谁料他这一承认,老妇人却忽然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要往地上跪:“大人,您千万不能去打他们呀…他们不是匪,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您千万不要打他们…”

谢鹤生拦不住她,只能跟着一起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托着老妇人的手臂。

他有些看不得老人哭,急忙说:“您别哭…您慢慢说…”

老妇人哭着说:“我孙儿小伍,他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只是因为没活路了,才跟着霍家仔一道上山去了…他们不是匪,没害过人,没抢过东西,不要杀他们…不要杀他们呀…”

老妇人哀哀的哭声,将谢鹤生的心拽入谷底,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姥姥,一时间颇为触动。

“您先起来,”谢鹤生和铜板一左一右将老妇人搀扶起来,道,“我此番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若匪徒当真无恶不作,自有朝廷平息匪患;可若背后有隐情、有苦衷,朝廷与陛下,也不会不听民声。”

他算是给薄奚季脸上贴金了,天知道这位独裁者只打算以暴制暴。

“在事情查清以前,”谢鹤生郑重道,他确信自己今时今日这番话,不止是说给老妇人听,更会被康池县的百姓都听了去,“朝廷定不会贸然发兵。您放心吧。”

老妇人被愁容压垮的面上,这才浮现几分喜色。

她双手合十,对着谢鹤生不断感谢:“苍天有眼,终于派了一位好官来…太好了…小伍有活路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谢鹤生搀扶着老妇人进屋:“大娘,我还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们。你可有认识的人,可以一道叫来吗?”

有了老妇人这个突破口,再接触康池县的百姓,应会容易许多。

果不其然,为了证明自己孙儿的清白,老妇人立刻就叫来街坊邻里,一个一个,与谢鹤生说话。

这些人,起初对谢鹤生还抱有怀疑,在谢鹤生再三保证之后,才终于松口,与他详细说起了康池县的遭遇。

嘈杂声中。

谢鹤生并没有发现,一道人影在一旁偷听许久,旋即鬼鬼祟祟地向县府衙门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感谢灌溉030

蛇兔本卷会有大大大进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