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高皇帝远【营养液加更】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 谢怿才堪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回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了,京城的小谢大人, 为民请命, 受天神谕…”谢怿道,“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夸大其词, 又或者, 他们口中的小谢大人,并非我那年幼的弟弟。”

他的视线落在谢鹤生脸上,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可我方才见你与陛下说的那番话,有理有据, 毫无惧色…我终于相信他们说的话了。”

谢鹤生笑笑:“大哥言重了。陛下…偶尔也是听得进别人的话的。”

偶尔。

但这一次, 和以往不一样了。

他知道薄奚季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手握剧本, 才知道,霍不群若不收服, 未来会成为大患。

可对薄奚季而言, 那只是个穷乡僻壤里不足为惧的匪首而已。

以一指即可掐灭。

所以这一次, 薄奚季才会这么生气——从他的视角看,谢鹤生的阻拦是没有道理的。

没道理也得干。

谢鹤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生怕自己的转变,让这个心细的大哥起疑。

“大哥, 可以跟我说说匪患的具体情况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到匪患, 谢怿立即正色起来:“我路过西郡,见到了西郡太守,便是他将急报递给我的。”

“匪患起于西郡辖下的康池县,匪首名唤霍不群, 是康池县农户,据康池县令说,这伙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县中军力不足,这才请朝廷派兵支援。”

谢鹤生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等与谢怿交流完,出门打听才知道,薄奚季已先行走了。

什么话也没留下。

谢鹤生料想薄奚季最近也不想看到自己,便陪着谢怿先回了家。

谢怿的腿,摔得不严重,但暂时是下不了地了,只能在床上躺着。

谢鹤生要去平匪的事,目下朝中还无人知晓,他只告诉了谢家人和齐然,没再声张。

谢家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竟然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倒震到了刚回家的谢怿。

“小六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你们都不担心吗?”

谢恒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你若是见到他当时怎么顶撞卜先生的,就不会这么一惊一乍的了。习惯就好。”

谢鹤生无辜微笑。

而齐然,在得知谢鹤生要去桑州后,特意赶到谢家,苦口婆心地劝他。

驱傩司一事后,他和齐然,倒真成了朋友。

齐太医冲进门内,便看到谢鹤生整装待发,一时间无语凝噎。

半晌,他说:“我发现了,你这人是不是就喜欢和陛下对着干?前两次,饶过岳肃是民心所向,对付驱傩司叫徐徐图之,可这一次——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土匪,你也舍不得杀?我看你真是大佛下凡了吧!”

“谢悯,趁现在陛下还没宣旨,和陛下认个错,别去桑州了。”

谢鹤生脸上的笑意收敛,他很感激齐然的情谊,但:“我会向陛下证明,我一定能做到。”

“倔死你算了!”齐然见劝不动他,气鼓鼓地喝了一杯茶,“我可告诉过你了,要是你在那边出了事,他可不会管你。

谢鹤生心想,他从来也没奢望过薄奚季能管他…

表面上,他只点头称是:“我会注意的。”

齐然又在他屋里坐了会,聊了些有的没的,眼看着话题又要往薄奚季身上扯去,谢鹤生赶忙道:

“齐然,我哥好像说过会儿要来。”

齐然警觉地抬起脸:“你哪个哥?”

谢鹤生伸出两根手指——二哥。

“你自己多保重,出发前我会给你带些药,我就不留下吃饭了!”齐然如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谢鹤生在窗边遥望。

片刻,齐然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谢鹤生缓缓关上了窗。

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我欺。

与此同时。

太阿宫。

大常侍端着食盒,放到正在整理政务的帝王手边。

薄奚季此次出巡,渮阳附近的贪官污吏,被狠狠惩治了一番,眼下他在看的,就是这些人的供状。

依照大梁律法,其中一些人,贪污的银两未到极刑之数。

薄奚季皱了皱眉,修律的事,早已提上日程,只是非一时之功,还需仔细斟酌。

但他,不想放过这些人。

薄奚季点了点供状,干涸的血迹将纸面压得折起,“处理干净。”

阿翁恭敬地接过:“老奴遵旨。…陛下,看了一夜折子,吃点东西吧。”

薄奚季眼也没抬,只是动了动指尖,大常侍便主动把果子递在薄奚季手中。

薄奚季起初没在意是什么,咬了一口,过分的甜腻袭击着口腔,他的咀嚼一顿,转眸看向指尖的果子。

缺了半个脑袋的小兔果子可怜地看着他。

“…”脑中似乎浮现了谁的身影,薄奚季闭了闭眼,冷笑一声,“你倒是很为他着想,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大常侍很是困惑的样子,惶恐跪地道:“老奴只是怕陛下饿坏了身子,才吩咐人做了果子,实在不知,陛下说的他…是谁?”

薄奚季放下果子,自上而下地扫了大常侍一眼。

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老家伙。

薄奚季毫不留情地点破:“他自己上赶着去,难道我还要拦着他么?”

“是,是,这件事,是小谢大人鲁莽了,但…唉,匪患危险,”大常侍道,“老奴只是担心,陛下从此少了个贴心人…”

薄奚季沉默了瞬。

贴心人?他可不觉得是。

半晌,他摆了摆手,把大常侍赶出去。

大常侍叹息了声,躬身退出去。

薄奚季垂下眼帘,与那枚没吃完的兔果子对视。



谢鹤生踏上前往桑州的路。

出发前,大常侍特意来宣旨,命谢鹤生兼领桑州刺史。

在《天下争霸》的游戏设定里,刺史俸禄虽不多,却只有天子近臣才有资格担任,其职责,就是替天子督查四方。

有了这一官职傍身,也不怕到了地方,会被人怠慢。

谢恒原想要派一队死士跟着保护他,被谢鹤生拒绝。

眼下他手中只有帝王的敕令,身边除了铜板,只跟着萧大哥。

安全起见,他配了刀。

路越走越是荒凉。

“公子…”看到随处可见的荒地和平房,铜板委屈得都要哭了,“这里好破…公子自小还没离开过渮阳那么远,可怎么适应…”

别说公子,就是他,从小也都是住在大院子里的。

谢鹤生问:“没离开过渮阳么?”

铜板想了想:“就算离开,也是坐马车去泽阳老家,泽阳有大宅子呢…”

言下之意,和现在可不能比。

谢鹤生安抚他:“没你想的那么糟。”

——比想的还要糟。

桑州虽处大梁中部,经济却不发达,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西面临山,地势起伏不定,而导致交通不便。

而他们此番要去的康池县,又是距山最近、距官道最远的地方。

就连写有康池县三字的地碑,都缺了角,石头上可见清晰裂隙,却也无人修补。

等了片刻,未见到有人来迎接,谢鹤生便直接进了城。

萧大哥尽职尽责承担起暗卫的责任,谢鹤生只觉得身后黑影一闪,萧大哥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真的和鹰一样...”铜板喃喃感慨,这段时间他与萧大哥交流得不少。

谢鹤生说:“有空你也可以向他讨教讨教。”

边说,谢鹤生边环顾四周。

道路满是坑洼,走两步都险些要崴脚,也不知朝廷每年拨来修路的钱,都用到了哪里去;

许是匪患的缘故,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谢鹤生一度怀疑,这里或许是座空城也说不定。

直到又走了些时间,才在前方,看见了几个摆摊做生意的人。

谢鹤生赶忙靠近过去。

离得最近的是个面摊,谢鹤生点了一碗,在一旁坐下。

“好嘞!刀削面一碗!”摊主热络地喊了一声,将砧板扛在肩上,用刀将砧板上的面团片成柳叶状,一片片地飘入沸腾的锅中。

小侍从眼睛都亮了:“好不一样…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面,看着就好吃!”

他的话被摊主听了去,摊主抽空与他们搭话:“两位看着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跑亲戚的?”

谢鹤生不愿过早表露身份,随口道:“嗯,只是途径此地。”

“公子看着气质不凡,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摊主说,“您不知道,我们这儿啊,现在还有外乡人来,可稀罕呐…算了算了,您放心吃住,没什么要紧的。”

谢鹤生哪里能让他把话头重新咽下去:“我听说,康池县闹了匪,是吗?”

摊主端着碗的手一抖,碗从手中滑落,噗通坠进锅里。

“哎呦…我给您重新做一碗吧,”他用抹布擦着溅出来的水,那水就像是他的汗,“匪…那不是匪,不抢不盗的,哪能叫匪呢?”

不抢不盗?

这可和县令呈上来的急报大相径庭。

谢鹤生捕捉到了违和:摊主似乎并不畏惧这些土匪。

正要进一步追问,忽然,有一队士兵遥遥走了过来。

“怎么又来了…”摊主当即脸色一变,“不好意思啊,公子,我这没法招待你了…”

说着,他就如临大敌地收拾起东西来。

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为首的那属吏命人把面摊团团围住,他脸上横肉就有几两,说一句话,唾沫星子就往汤里喷一两:“哟,有生意了?”

摊主低着头,眼神闪躲:“有,刚有一个。”

“有生意了还不交税!”属吏忽然拔高了声音,像豁然开腔的唢呐,咄咄逼人,“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怎么向朝廷交代?”

摊主明显瑟缩了下,紧张地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钱了…方才那碗,那位公子还没吃上…没给钱呢。”

“我呸!我看你就是不想交税!”

属吏猛地一脚踹在摊子上,本就用木头支起的摊子,瞬间被踹得翻倒在地。

轰——

面粉、汤水、卤味泼了一地,摊主的眼眶瞬间红了,茫然无措地看着一地狼籍,灵魂被抽干了似的:“我的摊…我全家都靠这摊…我的摊…”

属吏仍不肯放过他,汗臭的脚踩在卤汁上,一把揪住了摊主的领子。

他的唾沫喷在摊主脸上:“别给脸不要脸!我管你吃没吃上、付不付钱,你今天必须把税交上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让你爬都爬不回去!”

说着,他的手就握成拳头,对准了摊主的眼眶。

摊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只举起双手在胸口,到底不敢反抗这些官吏。

从属吏出现开始,谢鹤生就坐在一边,静观其变。

直到这时,他终于站起来,喝了一声:“住手!大梁从未对面食征税,你凭什么问摊主要钱?”

属吏根本没想到有人敢拦着自己,更没想到,阻拦自己的,是个眼瞅着就没二两肉的细嫩少爷。

“你凭什么征税!”他故意挤着嗓子模仿谢鹤生说话,“谁家的倌儿跑出来了?口气这么大,连个官也不是,老子一拳就能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官吏们哄笑起来。

这个青年,看起来实在是太孱弱了。

又有一张漂亮到过分的脸蛋。

他出现在这里,用这张脸质问他们,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谢鹤生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加严厉几分:“我是否有资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让你们县令来见我。”

属吏先是一吓,康池县的百姓,看见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谢鹤生是第一个毫无惧色的人。

可他上上下下扫视谢鹤生数遍,仍无法相信这人如此年轻,背上会有什么高官爵位;再说,若真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一人一侍就这么走进城来,必定是早已在簇拥下享乐去了!

想到这里,属吏更加确信,眼前的青年,不过是在唬人。

他环视一圈,只见此处的喧闹,引得周围的房屋,都悄悄推开了一道窗缝。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缝,观察着他们的对峙。

属吏猛地撸起袖子,下定决心,非要好好教训谢鹤生一顿不可。

“娘的!上赶着出头是吧?老子今天就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让所有人看看,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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