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作自受【二合一】

头好晕…

谢鹤生迷迷糊糊地想, 哪个司机开车这么晃…

睁开眼,蒙着半张脸的麟衣使正在疯狂摇晃着他。

谢鹤生默了一瞬:这么缺德的司机,原来是萧大哥…

等等!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萧大哥…?”

萧大哥长松一口气, 难掩自责:“您终于醒了, 贾县令将您迷晕后丢在了匪寨外。卑职方才不便动手,现在救您出去。”

谢鹤生听他说完,沉默半晌, 感慨:“哇。萧大哥, 第一次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萧大哥:“…”

“大人,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我先带您出去。”

说着, 他就从腰侧拔出一把匕首,贴着束缚谢鹤生的绳索, 准备切断。

谢鹤生却是一扭, 像一条灵活的大虫, 险险躲过:“萧大哥,不急, 不急!”

萧大哥握着匕首, 茫然地眨了眨眼。

谢鹤生认真道:“萧大哥, 其实我知道贾县令要对我动手。”

萧大哥眼底的茫然更重:“那您还...”

“萧大哥,你想, 我本来就要想办法接触霍不群这个匪首,现在贾县令直接把我送到了匪寨, 省了我多少功夫?”谢鹤生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就留在这里,看看情况。”

萧大哥还是觉得不妥:“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您的安全。匪寨还是太危险了。”

提起薄奚季,谢鹤生沉默了下:“陛下交给我的任务, 是想办法平息匪患。你现在把我救出去,陛下交代的任务没完成,萧大哥,你知道的…要是如此,我还不如在这里…”

“…”萧大哥被说服了,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有一具全尸,但他还是忍不住,“…您胆子也太大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被绑了还如此从容的人。

谢鹤生本想摆手,手被捆着,只能晃晃脑袋,忽然惊觉什么:“不对,我被丢在这里,贾县令肯定会对铜板下手,萧大哥…”

萧大哥显得很平静:“放心吧,大人,铜板我已经藏起来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麟衣使办事,他放心。就是不知道他的小侍从,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吓得掉眼泪。

正打算再安排点什么,萧大哥忽然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有人来了。小谢大人,卑职先避一避,您放心,我一定会护您周全。”

谢鹤生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麟衣使的本事他很是信得过,这也是他可以毫不顾及地决定留下的原因之一。

萧大哥三两步走到窗前,谢鹤生只看到他身影一闪,人就迅速消失在了窗外。

与此同时,门外的动静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哀嚎:“他是朝廷派来的刺史,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就不救他了,把他丢在外面算——”

门打开。

杂物间粉尘四起,迷蒙的灰雾里,谢鹤生眨着桃花眼微笑着问:“要把我丢出去吗?”

霍不群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他在惨叫。

“他醒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他醒了?!”

“老大你轻点嚎,里面能听见…”

“呜呜嗷...”

过了一会,霍不群重新打开门,脸上已是冰冷无情的神色。

谢鹤生不免打量着他——这位游戏里的初设可攻略对象之一。

霍不群身形高大,长发在脑后凌乱地散开,颈后分出几根细长的麻花辫,衣着更是不拘小节,即便是深秋的现在,他也依旧敞着衣服,坦然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结实肌肉,不过多了一圈毛领。

游戏内测时,霍不群就被玩家称呼为“狮子王”。

眼下,狮子王走到谢鹤生面前,脚掌踩着谷碎发出簌簌声响,就像正在逼近猎物。

他蹲下来,比坐着的谢鹤生高出一个头,一把刀抵上谢鹤生的脖颈。

凉得谢鹤生抖了一下。

死亡近在眼前,谢鹤生却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大概是和薄奚季的相处拉高了他的阈值,他不仅不紧张,还能劝霍不群不要紧张。

“别紧张。我和贾县令不是一伙的,我是陛下的人。”

这个时候,薄奚季的暴君之名,已在渮阳掀起不小的风浪,但或许是因为谢鹤生这两次任务的成功,百姓们对薄奚季的评价,还没有走向极端的厌恶。

而处于偏远地带的康池县里,霍不群尚且不知道天子的真面目。

他问:“陛下…陛下派你来做什么?”

“来查明康池县生匪患的原因。”谢鹤生道,“别怪我话说得难听,陛下若是想,大梁铁骑顷刻间就能踏平这座山丘。”

霍不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刀刃压进谢鹤生的皮肤。

有些疼,谢鹤生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继续说:“可陛下却派了我来,足以证明陛下并未受到贾县令的蛊惑。首领可知道,贾县令为何要把我绑了丢在这么?”

霍不群下意识跟着他的话思考:“…你和他起冲突了?”

“不错。但并不是主要原因,”谢鹤生道,“最重要的是,把我丢到这里来,他就可以告诉陛下,是你们不择手段地绑了我,以此来鼓动陛下出兵。”

他顿了顿,眼珠向下转,瞟向被刀抵着的脖颈:“而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就正中了贾县令的下怀。首领应当已经打听过我的身份了,眼下我圣眷正浓呢,不是吗?”

圣眷正浓——这话说得他牙都酸了,可对不明真相的人来说,谢鹤生这个名字就像祸国殃民的妖妃,他们对他的盛宠却是深信不疑的。

霍不群明显被唬住了,刀逼得也不似方才那么紧,谢鹤生偏过头凑近,他还紧张地把刀移开了一段距离。

“你干什么?”他警惕地问。

谢鹤生笑笑:“脖子有点僵了…”

霍不群:“…”

谢鹤生又紧跟着说:“首领不相信我,也属正常。只是一直把我关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能不能请首领允许我四处看看?绑着我就好,我不会乱跑的。”

霍不群还没表态,他身边的人就忍不住阻止:“老大!我看这人就是在胡说八道,你别被骗了!万一是想偷偷逃跑…”

谢鹤生言简意赅:“我很弱。”

霍不群没控制住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作为农人家的儿子,霍不群自小力壮如牛,浑身的肌肉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谢鹤生…他扛着对方回来的时候,好像扛着一只营养不良的羊,肩上轻飘飘软乎乎的。

就连捆他的绳索,都比捆其他人时要多出那么一截。

霍不群判断道:“…倒没说错。”

谢鹤生缓缓绽放一个微笑。

霍不群犹豫了一会,咬咬牙,同意了谢鹤生的提议。

谢鹤生暗暗点头,看得出来,此刻的霍不群,还不是真的要反,否则绝不会同意让他这个朝廷命官在匪寨闲逛。

也就是说,收编霍不群,或许并不是异想天开!

默了默,谢鹤生又忍不住感慨:他真是被薄奚季调出来了,连这种鬼见愁的任务都觉得有希望。

霍不群割开他脚腕的绳索,谢鹤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霍不群的同伴如同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走出杂物房,霍不群带着他往城楼上走,脚下,砖瓦裂隙纵横,踩上去微微松动,似乎不日就会坍塌。

“这是旧城楼,前朝建的,”霍不群随口道,“这边走,上城墙看看吧。”

城楼的修建,大多是巩固国防、抵御外敌之用,而薄奚季掌权的大梁,只有薄奚季打别人的份,从没有挨过打,再加上薄奚季开疆拓土,大梁版图不断膨胀,这些主要用来防守的城楼,许多都废弃了。

而现在,它成为了霍不群等人的栖身之所。

城楼蜿蜒,岗哨之间,都有年轻男子在望风,只不过他们身上连轻甲也不见,都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手中的武器也是用竹竿等削尖来用,看上去像过家家一般滑稽。

谢鹤生与霍不群登上城楼时,正好是放饭的时间。

锅里垒着许多草糊的窝头,被一个个分发给众人。

分发的人见到霍不群,从锅里找出一个最大的窝头:“老大,吃饭!”

霍不群道:“我刚吃过了,你给其他人多发点。”

这时他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昏了一天一夜、一口饭也没吃的小谢公子,犹豫了下,问:“你饿吗?”

谢鹤生耸了耸鼻子,没闻到米面香,反而是一股草煮糊了的腥苦味,在不断袭击着他的鼻腔。

“你们平时…”他斟酌着,“只吃这个吗?”

霍不群的眼底闪过巨大的痛苦,就连后脑勺的头发都耷拉下来:“我们上山时只来得及带几袋面粉,早就快吃完了,只能用野草和粉混在一起,做草窝头吃…”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会懂。”他自嘲地笑了笑。

谢鹤生没说什么。

霍不群以为他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谢六郎,实际上,他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饿了就用筷子蘸一蘸腐乳,那味道咸,刺激人喝水,水喝多了,就不饿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

他说,继续在城楼上闲逛。

康池县的青壮年大多数都随着霍不群上了山,但他们一没武器,二没粮食,又未经操练,只空有一腔对着自由的渴望,在支撑着他们反抗。

怪不得,会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谢鹤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根本不是匪,只是被逼上绝路的普通人。

“咦,老大,这不是昨天捡的那个贵公子么?”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了谢鹤生的思绪,“咋肩并肩呢?这是啥意思?”

肩并肩…谢鹤生委婉地说:“其实你老大是在监视我。”

“哎我去,不愧是老大!”

霍不群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王小伍,叭叭个没完,还不给我站岗去?”

那年轻人“哦”了一声,眼睛眨巴眨巴,还在偷偷瞄着谢鹤生。

他还是第一次见京城来的贵人,虽然灰头土脸了些,但看起来就是和他们不一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谢鹤生也在看他。

王小伍…小伍…

那个老妇人的孙儿,是不是也叫小伍来着?

“你…是不是有个奶奶,大约六十五岁。”

谢鹤生试探着问。

王小伍警惕起来:“你咋知道?”

谢鹤生回忆着老妇人的话语,“你小时候偷偷炖了邻居家的大鹅,被你爹打掉一颗牙…”

王小伍眼中的警惕,随着谢鹤生的复述越来越详细,而逐渐转变为茫然,直到谢鹤生说出那颗牙,王小伍的表情彻底变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

他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漏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我奶奶…奶奶她…”王小伍问,“她还好吗?”

谢鹤生想了想,说:“她还好,只是很担心你,怕你过得不好。”

王小伍哭得更凶了,边哭边抽抽噎噎地说:“我爹…徭役时累死了…我娘病死了…我奶奶一个人…我想回家,老大,我想回家啊…”

这里,又有谁不是有家不能回呢?

王小伍的哭声,瞬间感染了其他人,一时间,悲伤在城楼蔓延开来。

有人忍不住问:“我娘呢?大人,你有没有见到我娘,我娘住在…”

“我爹是卖面的,他平时在街口…”

“还有我妹妹!她有没有想我?我给她折了三十个纸鹤…”

谢鹤生一一回答。

其中有一些人,他那天见过,匆匆一瞥,竭尽全力也只能回忆起点滴细节来。

也只是这只言片语,已足够这群离家的人回味许久,捱过漫长日夜。

可更多的人,谢鹤生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只能遗憾地说:“抱歉,我到康池县不过两天,就被迷晕扔到了这里。”

失落在他们脸上生根。

谢鹤生又补充道:“诸位请放心,陛下一定不会不由分说地起兵攻打此地,待把康池县的真实情况告知陛下,团圆的日子也不远了。”

众人皆不相信:“真的会有这一天吗?换了多少任县令,一个比一个…我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上面的人又什么时候看到过?”

谢鹤生认真道:“现在。我看到了,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和家人团圆。”

相信的人,或许不多,但听到谢鹤生坚定的语气,至少在此刻,他们愿意相信他的话。

“多谢你,大人,听了你的话,我心里安定很多…我的家人还好就好…”

“大人,你一定要做到!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去呢!”

“…”

嘈杂声中,谢鹤生感到手臂一松。

扭过头去,霍不群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给他松绑。

匕首割开了麻绳,谢鹤生开玩笑地问:“首领,不防着我了吗?”

霍不群摇了摇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是我冒犯了。你刚刚说的那些…不是乡亲们亲口告诉你,你是不会知道的。所以,我相信你。”

“大人,我们并不是想生事,实在是被逼无奈,县里没日没夜地征税,大家早就活不下去了。”霍不群道,“那天,贾县令的手下来收税,我家什么也没有了,他们就要把我的妹妹卖给有钱人抵税,我…一时失手,把那人给打死了。”

在大梁,打死官差是重罪,不仅杀人者要以命相抵,杀人者的亲眷也要充为官奴。

而且,这种处罚,是不问杀人缘由的。

“我没办法,只能逃命,却没想到,乡亲们愿意相信我…”霍不群看向城楼上站着的年轻子弟,自责与愧疚沉淀在他眼底,“他们相信我,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带领大家,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又在哪里?可能我们早就无路可走了吧。”

谢鹤生眸光微动。

很难想象,这个因为觉得自己辜负了乡亲们信任,而眼泛泪光的年轻男人,会在多年后,给了分崩离析的大梁,最后也最沉重的一击。

或许是因为,薄奚季不由分说剿灭匪寨的行径,浇灭了霍不群对朝廷最后的希望。

好在还来得及挽回。

谢鹤生双手负在身后,示意霍不群和自己一起重新看向那些在城楼站岗的年轻子弟。

“你看到他们节衣缩食,拼尽全力仍无力改变现状,所以难过,”谢鹤生道,“我看到的,却是即便在这样的绝境里,他们依旧爱戴你、愿意追随你。…这就足够了。”

霍不群吸了吸鼻子,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只要有心,路何不宽呢?”

霍不群喃喃重复:“只要有心…路何不宽…”

“既然大家担心亲人,那就用我,去换你们的亲人回来。这样一来,首领便不必再有顾忌。”

霍不群猛地看向谢鹤生,那一瞬间,城楼的火光倒映在他的桃花眼里,那般明媚,霍不群霎时被晃了神。

他想起,康池县广为流传着,饱受煎熬的百姓向月神哀求,月神便下凡来拯救苍生的故事。

…他好像,在这个瞬间,看到了月神的模样。



渮阳,太阿宫。

大常侍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匆忙。

“陛下!小谢大人——”他手中攥着来自康池县的急报,“小谢大人出事了。”

薄奚季却连头也没抬,似乎真的对谢鹤生的事情,失去了全部兴趣。

大常侍的手紧了紧,如果薄奚季不在乎,那么他也没有资格开口。

好在,薄奚季看完手头的折子,总算注意到了大常侍:“出什么事了?”

话到嘴边,大常侍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将急报递过去:“陛下,您亲自看吧。”

薄奚季接过,展开,这份急报跋涉数百公里,有些皱皱巴巴,上头的墨迹,也歪歪扭扭,似乎写字的人急不可耐,已失了方寸的样子。

薄奚季迅速浏览一通,大常侍只见他的眉心越皱越紧,太阿宫的空气越来越沉——

“呵。”

最后,帝王发出一声冷笑,将那急报压在桌面。

那团火气,也被他一并压在掌心。

“自作自受。”

纵是照顾薄奚季长大的大常侍,此刻也倍感悚然,眼下闭嘴才是上选,可…

“陛下,事态紧急,小谢大人那里恐耽误不得,康池县令求陛下发兵支援,陛下可要依他所言?”

薄奚季半晌没有表态。

而是拿起急报,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烛火就在帝王长久的沉默中断了一截,几点星火落在桌上,刹那间就被黑暗吞噬。

环境更暗,薄奚季的蛇瞳微微眯起。

“萧刈人呢?”

大常侍道:“萧刈暂未传讯回来。”

“…”话音落下,薄奚季的唇角忽然扬起一抹弧度,他好似洞察一切,蛇瞳散出淡淡的光,“调三十麟衣使,随孤走一趟。”

大常侍愣在当场:“陛下要亲自去康池县么?”

薄奚季侧目:“怎么?”

大常侍直呼不敢,又问:“陛下何时出发?”

薄奚季站起,颀长的影子投映在太阿宫冰冷的砖上。

“现在。”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更合一啦,顺便问问大家,是比较喜欢这样二合一,还是分两章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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