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陛下晚安

通往生路的门就这样合上。

谢鹤生倍感惊悚:他和薄奚季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眼下不过才过去片刻,也不知道薄奚季息怒了没有…

他悄悄朝前方瞄了一眼。

一张面无表情又铁青冰冷的脸出现在眼前。

谢鹤生毛都炸开了——太恐怖了!怪不得大梁百姓总说,天子可止小儿夜啼。

眼看着薄奚季仍在蹙眉阅账, 似乎并且察觉他的到来, 谢鹤生只想赶快逃跑,谁料一扭身,径直踢到了地上的器物——

当啷一声。

谢鹤生顿时僵在原地。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恐怖片主角总会在紧张时发出些动静了。

薄奚季抬眸, 一眼就锁定了缩在角落里的青年, 此刻他正在不断地整理衣领和袖袍,一副很忙的样子。

“咳。”薄奚季咳了一声。

谢鹤生吓得一个激灵, 赶忙躬身请安:“见过陛下。”

因为心里太紧张,他的反应很大, 整个人都用力地缩了一下。

薄奚季将他的恐惧尽收眼底, 忽然有一种烦躁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帝王脱口而出:“你怕孤。”

却轮到谢鹤生愣住了,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心想, 谁能不怕你?低着头默默不语。

不说话就是默认, 薄奚季不愿承认心脏有一刻的失重:“出去。”

出...

谢鹤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去而复返本不在他的设想之内, 薄奚季的厌烦更是昭然若揭,他现在更应该拔腿就走。

可谢鹤生不知为何, 就是迟疑了。

“臣…臣, ”至少完成此行的目的,“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薄奚季眉头一挑:“大常侍和你说了什么?”

谢鹤生:“没说什么。”

薄奚季便说:“孤不是是为了救你才来的。”

谢鹤生:“…”

他就知道不是!

但无论是不是,薄奚季都救了他的命,哪怕对帝王来说只是顺手的事, 也是救命之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陛下救了臣,是事实,臣感念陛下,和陛下来此的目的无关。”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薄奚季默默良久,道:“孤不需要。”

谢鹤生又是半晌没法接茬。

他觉得今天的薄奚季实在是难以沟通,还有点阴阳怪气,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得罪对方了,真是讨厌。

“出去。”薄奚季重复。

谢鹤生确认了,薄奚季确实心情不好,再待在这里就是自讨没趣,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顺势躬身告退。

人都走到门口了,却又忽然被叫住。

薄奚季的声音冷淡地传来:“慢着。你过来。”

反复无常!谢鹤生咬牙切齿却不敢不从,小步挪了过去。

他看到薄奚季桌上的账簿,看得出来,他和霍不群离开后,薄奚季又重新研究起了康池县的财政。

薄奚季点了点桌面:“说说你的想法。”

他的想法…

好巧不巧,他确实有想法。

谈到工作,谢鹤生一下就不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道:

“禀陛下,臣刚来康池县的时候,看见这里的百姓,个个门户紧闭,街上人迹寥寥,不似渮阳,哪怕到了深夜,街头也是热闹的;可臣与康池县的百姓接触,发现他们与渮阳的百姓,并无不同。既如此,康池县,也该与渮阳一样,百姓安乐富足才对。臣便想,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差异?”

“找到答案了?”薄奚季出人意料地接了他的话。

谢鹤生道:“找到了。”

薄奚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谢鹤生喉结滚了滚,道:“是治者。”

薄奚季眉头微挑,看不出来是赞成还是反对。

“继续说。”

“渮阳在天子脚下,事事由陛下亲力亲为,这才有盛世之景;而康池县,不过是离陛下远了些,却竟屡屡生乱…贾县令之流,无才无德却忝为一县之长,欺压百姓、以权谋私,甚至逼得百姓们将自己赖以谋生的田地都舍弃。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父母官?”

谢鹤生亲眼目睹了康池县百姓的困苦,说到此处,言辞也不免激烈了些。

薄奚季垂眸看向他。

帝王,早已从萧大哥那里,得知了谢鹤生被绑的始末。

他原以为,谢鹤生向自己进言,会以自己险被谋害出发。

可谢鹤生,自始至终,却都只是为康池县的百姓。

百姓。

这两个字,是贵胄的谈资,需要时捧在手心多加爱抚,大多数时候,却不过是路边的尘土。

却有一个人,真的将他们放在了第一位,甚至,在比自身还要高的位置。

帝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一动不动落在自己脸上,谢鹤生不知道他又在脑补些什么,汗毛倒竖着微侧过脸躲避。

嘴上继续道:“臣知道,口说无凭,因此,臣想请陛下,与臣一道,去看看康池县的荒田。陛下看了,便知道臣所言非虚;更重要的是,百姓赖以生存的良田,不能让之白白弃于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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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如何处理这些田,谢鹤生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主意,只不过,还需要得到薄奚季首肯。

“如此说来,议郎以身涉险,”薄奚季审度着什么,“是为了康池县的百姓?”

谢鹤生困惑的:“是。”

不然呢?还能为了谁?

怎么没头没尾冒出这句话的?

“那霍不群呢?”薄奚季问。

谢鹤生张了张嘴:“霍不群…?”

和霍不群有什么关系?

他正疑惑着,周遭的气氛,忽然就松了些。

薄奚季转了过来,不再以审视的视角与他对话,那种剑悬于顶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可这样一来…

他们之间,很近。

近到已经超过了一个臣子向帝王回话的距离。

他甚至,能从薄奚季幽暗的蛇眸里,看到自己的小小倒影。

薄奚季自也意识到了,却破天荒的,没有领地被入侵的不悦。

“好些了?”他看向谢鹤生颈侧,绷带缠成的结。

谢鹤生下意识摸了摸双环结,垂下的空心结,像兔子的垂耳,在颈间轻轻摇晃:“好多了。…陛下的伤呢?”

虽然看那拉弓的架势,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但提都提到了,谢鹤生也顺水推舟,表达一下臣子对帝王的关心。

“已经好了。”薄奚季道,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而是道,“议郎既然有心为民,明日,孤随你一道去。”

“多谢陛下。”谢鹤生松了口气,他识趣地后退一步,行礼告辞。

他明显感觉到,对话的后半场,薄奚季的情绪好了许多,不再顶着一张死人脸,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了。

他又哪里讨上天子的欢心了?

怒也莫名、喜也莫名,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

退到门口,谢鹤生又忽的想起大常侍的话——薄奚季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道:“陛下,您也早些休息吧。”

薄奚季“嗯”了一声,但没有任何打算休息的实际动作。

谢鹤生犹豫了下,屋外天色已晚:“陛下晚安。”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晚安这两个字是现代用语,薄奚季大概听不懂;实在是触发了底层代码,早点休息后面要接晚安。

“臣的意思是…”他想解释。

屋内却传来嘶哑的一声:“晚安。”

谢鹤生的心脏,忽然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

他没敢回头去看帝王的神色,只在出门口看到大常侍慈祥的笑容。

谢鹤生没精力吐槽大常侍引他入瓮的行径,心里好像有只小兔正在胡乱的跳。

薄奚季,竟然会和他说晚安?

这种感觉不亚于家里一直不爱搭理人的大猫忽然凑过来贴贴,虽然薄奚季是蛇不是猫。

但不影响人因此心花怒放。

而且…已经很多年没人和他说晚安了。

姥姥走后,他搬去大城市的父母那里,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也是有的,但父母说晚安的对象,是弟弟而不是他。

没想到,再一次有人只对他说晚安,会是薄奚季。

谢鹤生不由走到窗边,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找的好位置,从这里望出去,恰好能看到帝王的窗,那隐约又棱角分明的一角,正冰冷地切割着黑夜。

眼下,却是没有灯了。

薄奚季休息了。

是因为他的话吗?

谢鹤生没有这么自作多情,他静静地站在窗边,是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出神。

另一边,薄奚季同样立在窗后。

大常侍在一旁:“陛下,今日要听小谢大人的,早些休息了吗?”

这话中有浓浓的揶揄,薄奚季干脆忽略。

黑暗中,唯独远处谢鹤生房间的灯光,格外明亮,而吸引人的注视。

“阿翁,”薄奚季道,“…”

大常侍候在一旁:“陛下,怎么了?”

薄奚季却不说了,只看着窗外,道:“你下去吧。”

阿翁看了他几眼,关门离开。

薄奚季伸手打开些窗户,夜风漏进窗缝,冰冷地吹拂着脸颊。

可那抹明媚的、来自谢鹤生房间的光,却灼烫着他的心脏,怎么也降不下温。

那对素白的双环结,似乎又在眼前轻晃。

薄奚季眉宇间闪过躁色——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牵动着情绪,甚至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蛇会自我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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