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所为者谁?【营养液加更】

康池县内, 早已因天子的驾临而兵荒马乱。

谢鹤生到县府衙门时,只看到那些收税时耀武扬威的官吏,被一个个捆起, 跪在府衙门口。

还不断有人被从里面丢出来。

最近的那个, 差一点就磕在谢鹤生身上,被大常侍一只手提起,扔到了一边。

谢鹤生确定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下一秒, 大常侍就换上了慈爱的笑容:“小谢大人,好久不见。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陛下。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谢鹤生还是有些心跳加速。

他本想借着受伤的理由暂缓面圣, 一向体贴的大常侍却好像突然对他的伤口视而不见, 一定要他现在去见薄奚季。

“呼…”谢鹤生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保持冷静, 快步向里走去。

薄奚季所在,就是以往贾县令办公的房间。

康池县的所有账簿都摊在了桌上, 薄奚季正在账簿后, 听税吏声泪俱下的辩解。

谢鹤生的到来没能引起帝王的注意, 只不过让一阵冷风漏进屋中,吹动了账簿哗哗作响, 这才叫薄奚季转过了视线。

“微臣…”上一次见薄奚季,还是两人在客栈因为剿匪的事情僵持不下, 谢鹤生把脑袋埋得极低, “参见陛下。”

薄奚季将账簿放下,摆手,大常侍颇有眼力见地把税吏“请”出了房间。

在一阵凄厉的求饶后,“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谢鹤生瑟瑟发抖。

从他的视角,只能感知到身前有一大坨黑影在晃来晃去,却不知道薄奚季在做什么,只是感觉,薄奚季,好像特别不高兴。

谁又惹他了?

谢鹤生等了等,没能听到薄奚季叫他平身,只能继续弯着腰等待。

腰…好酸…

“嗯。”

终于,在谢鹤生差一点就要站不住的时候,上头传来一声冷酷的哼声。

谢鹤生如蒙大赦,赶忙直起腰,冷不丁看到薄奚季冰霜般的脸色,心又开始突突打鼓——

没错,他忘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薄奚季,很有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

本来,他和薄奚季说的是,不用一兵一卒摆平匪患,眼下却连麟衣使都惊动了,甚至圣驾亲临,可以说,他是完全违背了对薄奚季的承诺。

薄奚季,是可以以此为由,杀他的!

谢鹤生啊谢鹤生,你怎么能因为前两次死里逃生,就忘记了薄奚季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薄奚季的眼神,似乎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陛下,臣有罪,”谢鹤生立刻跪地,“只是请陛下听臣一言!”

他也顾不上管薄奚季同意不同意,要是给薄奚季开口的机会,他说不定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被拉出去砍头。

“霍不群等人,并非真的想要举事,而是贾县令之流征苛捐杂税,百姓这才被迫逃离家园,想要挣一条活路!贾县令夸大其所为,才是其心可诛、恶贯满盈,陛下若看过这些账簿,就知道臣所言非虚。”危急关头,谢鹤生还记得任务的要求——收服霍不群,“霍不群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万望陛下…即便要治臣的罪,也请放过霍不群!”

霍不群。

又是霍不群。

薄奚季审视着谢鹤生据理力争的模样。

没想到,谢鹤生宁可自己死,也要保下霍不群。

“霍不群,”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像蛇嘶嘶吐信,“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

…啊?

谢鹤生还以为他是真的在问,认真道:“霍不群为人正直,深受此地百姓信赖,臣这些天也颇受他照拂,此人若能为陛下用,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薄奚季指腹抵着扳指,扳指死死压着皮肉,心底无法言说的烦闷,像一条蛇把自己打成了结,怎么也解不开。

“怪不得,”他说,“议郎被人绑架,还能胖了些。”

“不是绑…”谢鹤生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他怎么觉得,今天和薄奚季怎么说都说不到一起去?

“…陛下说笑了,臣的意思是,臣并非被绑架,而是故意留在匪寨…若陛下今日不来,臣便打算用自己交换城中的百姓…”

薄奚季再次打断他,眼底幽森的黑暗:“与匪首勾结,可知该当何罪?”

朝廷命官勾结匪首,自是凌迟的死罪。

谢鹤生瞠目结舌,不愧是薄奚季,总是能在一大段话中精准找到那个可以砍他头的点。

正欲争辩,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哎呦,不能进…”大常侍的阻拦被脚步声覆盖。

霍不群猛地闯入,跪倒在谢鹤生身边,梗着脖子大声道:

“小谢大人无罪,起事的是我,将小谢大人拘在匪寨的也是我,陛下若要杀,就杀我吧!”

谢鹤生简直想扑上去捂霍不群的嘴,薄奚季还没说杀呢!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

偏偏薄奚季这时露出了笑容,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好啊,那就杀你。”

“等等...”谢鹤生惊悚。

霍不群却已叩首谢恩:“多谢陛下!”

谢鹤生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霍不群,再看看薄奚季,冷汗快要把他淹死了。

一个敢说一个敢应,你们俩不愧是男主啊!

谢鹤生恶狠狠瞪了一眼霍不群,向前爬了几步,一脑袋磕在地上:“陛下!万万不可!”

“康池县之祸,根在贪官污吏殃害百姓,今日若杀了霍不群,来日…”这话出口,必将大祸临头,可谢鹤生还是说,“又有谁还愿意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正是因为薄奚季对任何事都秉持以暴制暴的态度,大梁后期,百姓们不再相信天子会体恤他们的难处,农民起义接连爆发,每一次都抵死相逼。

纵是薄奚季再天纵奇才,大梁的国力,亦不可避免地在四处镇压中快速衰退。

他绝不能让薄奚季,再走上这条老路!

“…”薄奚季的目光,几度冰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知道,”谢鹤生不卑不亢,“臣不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陛下一定能理解臣的意思。”

揣测圣意。

换做以往,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早被薄奚季杀了千百次。

可谢鹤生——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有种让人相信他是在为自己考虑的魔力。

薄奚季的怒火,不知为何平息了少许。

但一想到谢鹤生这么说,是为了替霍不群求情,他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出去。”

无情的命令听在谢鹤生耳中却是欣喜,就算现在薄奚季让他滚,他也会原地滚,更何况只是被轰出去呢?

立刻谢恩:“谢陛下!”

一滴血,顺着他起身的姿势,啪嗒落在地上。

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又不合时宜地裂开了。

“你的脖子…”霍不群忍不住道。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谢鹤生赶忙使眼色让霍不群别出声,自己捂了捂脖颈,快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大常侍就紧赶慢赶地走了进来,给薄奚季上茶。

他似乎是恰好看见了薄奚季桌上的药膏与绷带:“哎呦。看老奴这记性,陛下不是叫小谢大人来治伤的么?老奴刚刚怎么忘记叫住小谢大人了呢?”

薄奚季冰冷地移动视线,看了过去。

“方才小谢大人出去时,那是一手的血…”

薄奚季眸色一寒。

片刻,他说:

“那你还不快去?”

另一边。

谢鹤生与霍不群正快步逃离。

一离开薄奚季的房间,霍不群整个人就从紧绷状态松懈下来:“刚刚真是吓坏我了…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陛下…平时都这样吗?”

谢鹤生试图挽回一些薄奚季的形象:“其实陛下并不常这样…而且他挺好说话的…”

挺好说话?薄奚季吗?霍不群不敢说不是,也不想昧着良心说是,目光一转,落在谢鹤生被血染红的衣领上。

红得刺目了,那人却好像无知无觉一般,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霍不群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谢鹤生脖颈时,大常侍小跑着赶到:“小谢大人!”

谢鹤生猛地扭过身去,霍不群也不得不收回手。

“小谢大人,您受伤了,”大常侍呵呵笑,“老奴给您包扎下吧。”

谢鹤生不觉有什么,点了点头:“好,有劳大常侍。”

又对霍不群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吧。”

霍不群遗憾地说:“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

“明天,”谢鹤生思忖片刻,“要看陛下的安排。我先走了。”

谢鹤生随着大常侍回房,没注意到霍不群神色间难掩的落寞。

到了房间。

大常侍替谢鹤生包扎,这道伤口是为了震慑贾县令才留下的表演痕迹,本来已经不流血了,只不过因为他哐哐磕头求情,这才被衣领再度撕开了口子。

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家族庇护下长大的贵公子,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大常侍将沾了药酒的棉球抵在伤口处消毒,悄悄看向谢鹤生。

谢鹤生的视线并不在这里,如同放空一般垂着眼,双手却掐得很紧。

“小谢大人,疼可以叫出来的。”大常侍忍不住道。

谢鹤生愣了下,想摇头,又想起大常侍还在给自己擦拭,只嘴上道:“不怎么疼。”

不怎么疼,就是疼的。只是…看得出来,他有意在忍耐。感染疫病时,他也是如此。

这位小谢大人,似乎总是在刻意地忍耐疼痛。

大常侍不再说什么,只是手上动作轻了许多,收起棉球后,绷带绕着谢鹤生的脖颈缠了一圈,又打了一个漂亮的双环结。

“多谢大常侍。”谢鹤生礼貌地表示感谢。

大常侍收拾好东西,冷不丁问:“小谢大人可知道,从渮阳到康池县,寻常车马要走多久?”

谢鹤生想了想,他从渮阳出发,大概走了七天,这还是他急着赶路的结果,若是正常骑行…

“十天?”

大常侍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说:“陛下是两日前从渮阳动身的。”

谢鹤生一惊——怪不得,他在匪寨里待了六天不到,信报却已经在康池县与渮阳间走了一个来回,这恐怖的效率背后,竟然是薄奚季星夜兼程…

那他岂不是不眠不休整整两日?

谢鹤生想起自己当年通宵加班,到了第三天已经脚步虚浮面如浮尸,薄奚季竟还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一箭命中贾县令,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审问…

恐怖的精力。

“陛下得知小谢大人出事,心急如焚,”大常侍补充道,“小谢大人是国之栋梁,陛下自然不放心将您的安危交给他人。”

这么说来,薄奚季特意赶来,是为了他?

看着大常侍意味深长的微笑,谢鹤生总觉得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好歹还有三分真。

谢鹤生没来由地有些愧疚——人家明明是来救自己的,他却先入为主觉得是来杀他的。

要不要…去道歉呢?

他尚未下定决心,人已经被大常侍带着踏上返程,带着脖颈上漂亮的双环结,一路送回了薄奚季面前。

等反应过来,连退路也没了——大常侍顺手就带上了门。

谢鹤生:“…”

不,不对吧!

作者有话说:*蛇:一声冷酷的哼!

兔:一声奇怪的哼?

大常侍:一声得意的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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