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谢郎

帝王的声音沉厚, 如深埋在树下最久长的烈酒,谢鹤生耳朵一红,竟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

他知道, “谢郎”这两个字, 代表了百姓对他的爱戴。

这对官员来说,是殊荣。

但从薄奚季嘴里说出来,一下就变了味道。

虽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讽刺的意思, 谢鹤生却真有些惭愧:“臣愧不敢受…”

薄奚季微妙地抬了抬眼:“怎么, 百姓叫得,孤叫不得?”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谢鹤生连忙摇头, 又后退,拉开与帝王的距离:“不, 不是…只是…”

薄奚季却已兀自决断:“你受着就是, 没什么‘只是’的。”

谢鹤生也不知薄奚季是否一时兴起, 一定要在“谢郎”这个称呼上戏弄他。

但帝王既这么说了,他又哪里敢再推辞, 点头道:“是。”

话虽如此, 青年的耳朵根, 还是红红的,薄奚季的目光落在那抹鲜艳的红上,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另一个人突兀地闯入了对话。

“陛下!小谢大人…”霍不群小跑着赶来, 汗珠浮在麦色的脸上, 他见了薄奚季就跪下,眼睛却还在往谢鹤生的方向看。

薄奚季的笑容本就无甚清晰,现下更是一点也找不到了。

谢鹤生有些惊讶:空气怎么一下子变冷了?

他赶紧捂住满月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微臣…”霍不群还有些不习惯身份的变化, 他太紧张了,甚至开始结巴,“微臣叩、叩见陛下,见过刺史大人。”

薄奚季又看了一眼大常侍——老滑头把什么都漏出去了。

康池县新上任的县令第一次觐见帝王,薄奚季冷淡得像是看一个路人:“起来吧。”

霍不群站起,却没让开,而是说:“陛下,再过五天,就是康池县的满月节,陛下与刺史大人救康池县于水火,臣想…想邀请陛下与刺史大人,与我们共同过节。”

谢鹤生的耳朵,早就悄悄竖起,听着霍不群的邀请。

他是没有想到,霍不群胆子这么大,竟然去邀请薄奚季;但满月节…听起来很有意思。

想去!

但能不能去,还要看薄奚季的意思。

谢鹤生对薄奚季的回复,没抱多少希望——薄奚季对这些娱乐活动,向来不感兴趣。

薄奚季神色复杂。

打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写满了亮闪闪的期待,不用看也知道属于谁。

到嘴边的拒绝像噎住了一样说不出口,帝王沉吟半晌,道:“好。”

看得出来霍不群也没想到薄奚季会答应,顿时喜出望外,对着周围的百姓们高呼:“陛下答应了!”

一时间,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四周的屋顶。

薄奚季在欢呼声中侧目,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谢鹤生表现得很是矜持,似乎努力收敛了一下,只是红扑扑的脸颊,还是瞬间将他的喜悦暴露了出来。

喜形于色。

真是…

幼稚。



距离满月节还有五天,按薄奚季的意思,过完节,他们就立刻启程回渮阳。

谢鹤生必须用这五天,把承包制安排下去。

霍不群和他一起,将康池县的土地,根据人口分给各户。

这一天,谢鹤生在分田簿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抬起头,正好与王小伍对上视线。

“小谢大人!”王小伍高兴得像什么犬科动物,不存在的尾巴疯狂摇晃,“又见面了!”

谢鹤生点了点头,又问:“最近过得好吗?”

“好,特别好!还是家里好,奶奶做的面可比老大、不对,县令大人捏的草窝窝好吃多了!”王小伍还有点没转换过来。

霍不群在一边瞪他:“你什么意思?”

王小伍吐吐舌头,他脸蛋都圆了一圈,红光满面的,一看就被奶奶喂得很好。

谢鹤生放心了,这些细微的改变,于上位者或许微不足道,却是他想要见到的。

谢鹤生让王小伍在簿册上签字,把田契递给他,王小伍接过田契,忽然抽了抽鼻子。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契约上,王小伍嘴唇颤抖着,呜呜哭了起来。

谢鹤生吓了一跳:“怎么了?小伍别哭,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跟我说…”

王小伍呜噜呜噜地说:“不是不满意,小谢大人,我是太满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属于自己的田…我爹娘看到了会有多高兴啊?我太感谢你了,小谢大人,你就是月神下凡,我要回去把月神像换成你的画像…”

“不…”谢鹤生试图阻拦,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你就随他去吧,小伍心里感谢你。”霍不群在一旁插嘴,道,“大家都感谢你。你不知道,早有人偷偷把月神像换了。”

又对王小伍说:“快别哭了,回家去吧。”

王小伍这才抽抽噎噎地离开,老远还能听到他在呜噜呜噜地吸鼻子。

田差不多分完了,还留了几块,交给官府管辖,以备不时之需。

谢鹤生整理着分田簿,霍不群与他说话:

“在康池县,月神就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只要人间有难,他就会下凡来,拯救苍生。”

“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月神没有固定的形象,可以是任何人,谁救了苍生,谁就是月神,”霍不群说着,认真地注视着谢鹤生的眼睛,“现在,大家心目中的月神,是你。”

谢鹤生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回复他人夸奖的事,他不是很擅长——上辈子没什么人夸他,他只能迅速扯开话题。

“那你得尽快把自己变成月神啊,霍大县令。”

“我是认真的,”霍不群听出他在转移话题,说,“对了,满月节当天,大家会两两结伴,在月光下起舞,会有很多人,邀请自己心仪的对象共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跳?”

啊?

谢鹤生的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嘴巴半张开,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羞意瞬间烧红了霍不群的脸,他赶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想邀请你一起...大家肯定很想看到你...”

谢鹤生松了口气,他刚刚真的以为霍不群有别的意思了。

毕竟,在《天下争霸》的原剧情里,霍不群就是在满月节上,邀请玩家操纵的角色共舞,趁机表白的。

还好还好,是误会了,他就知道不可能嘛。

他了然地拍拍霍不群肩膀,宽慰:“别紧张,我知道。反正我也没人结伴,你不嫌弃我四体不勤的话,没问题。”

“你知道什…”霍不群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为何没说下去,道,“你不会,我教你。”

谢鹤生感念地双手抱拳。

顿了顿,霍不群忽然向四周谨慎地望了圈,紧接着压低嗓音,凑近问:“陛下…会一起吗?”

“你是指跳舞?”谢鹤生想了想薄奚季跳舞的画面,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忍不住颤了颤,道,“应该不会。”

薄奚季能同意参加满月节已经很给面子,想让他亲自下池跳舞,就算月神真的下凡了也不可能。

霍不群:“那太好了,说老实话,陛下实在是有点…”

他沉默一下,说:“恐怖。”

谢鹤生深表赞同。

尤其,他隐隐觉得,薄奚季似乎对霍不群有点意见。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咚一声。

【权臣任务已完成。】

谢鹤生莫名从系统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落寞,猜也知道,是在遗憾妖后线彻底没有了完成的可能性。

谢鹤生才不管那些,和霍不群道了别,喜滋滋地回去了。

在他回到县府衙门的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倏忽一闪,敲开了大常侍的房门。

“大人!小谢大人他…”萧大哥滑跪在地,急切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汇报给了大常侍。

尤其是霍不群前脚说和心悦之人跳舞,后脚就邀请了谢鹤生。

“小谢大人什么反应?”大常侍也紧张起来,不断捏着自己的掌心。

萧大哥道:“小谢大人答应了。”

大常侍发出一声肝颤胆寒的抽气。

“小谢大人要是…那陛下可怎么办啊!”

萧大哥有些怀疑,毕竟陛下看起来对这种事——断袖这种事——不甚在意:“…真的有这么夸张?”

谁料大常侍听完,竟是拂袖哼了一声。

“我且问你,若是你睡过头,误了陛下的事,会如何?”

萧大哥不假思索:“我会死。”

死得碎碎的。

“我再问你,若你饿着肚子,陛下会如何?”

萧大哥莫名其妙:“这与陛下有何干系?”

大常侍不答,仍是追问:“我还问你,陛下对你笑过么?”

“…?”萧大哥开始认真地思考,发现一想到陛下,脑中浮现的,就是那双冰冷无情的蛇眸,忍不住悚了一悚:“没有。”

何止没有对他笑过,萧大哥甚至怀疑,陛下会笑?

“那就是了,”大常侍道,“陛下不对你笑,不对我笑,就对着小谢大人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明白?”

不对他们笑,只对小谢大人笑…

什么意思?

电光石火间,萧大哥心里闪过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同时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和难以压抑的好奇:难道说,陛下对小谢大人…

就在他险些把这一问说出口的时候,大常侍用一根手指压住了他的唇瓣,制止了他。

萧大哥堪堪把话咽下去,过了一会,才勉强稳住了呼吸,却仍克制不住颤抖:“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这正是大常侍担忧的问题。

他跟在薄奚季身边够久,才知道,薄奚季已经有多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那么大的兴趣。

甚至,可以说,帝王万里冰封般的人生,似乎因为这个人,而开始有了融化的痕迹。

谢鹤生的出现,像一只跑错路的白兔,撞碎太阿宫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窜进了帝王从不低头的视野里。

决绝浮现在大常侍脸上。

他绝不能让谢鹤生被抢走!

作者有话说:大常侍: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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