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与蛇共舞

转眼就到了满月节。

晚上要过节, 下午,谢鹤生还被薄奚季抓去听工作汇报。

这一汇报,就汇报到了傍晚。

城楼上的风有些激烈, 城楼下, 篝火已点燃起来,火焰的幽影晕染着天幕,半片赤红半片黑。

欢笑与谢鹤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田产已全部分给百姓, 临街的学堂正在修建, 对于家中无丁者,也做了扶助…”谢鹤生说着, 把写好的情况说明双手呈递给薄奚季,“请陛下过目。”

薄奚季接过, 眼眸微微眯起, 读得仔细。

谢鹤生忐忑地等着, 心里悲愤为什么穿游了还要向领导汇报工作。

好在薄奚季并没有提出什么颠覆性意见,说交给谢鹤生就是交给谢鹤生, 只点了点头, 表示可以。

在这一点上, 薄奚季简直碾压99%的老板。

如果事情办砸也不会把人脑袋砍掉就更好了。

谢鹤生说出自己的预期:“三年内,康池县必将气象一新。陛下放心, 臣会定期回到康池县,检查成效。”

“嗯。”薄奚季应了一声, 便负手立在城楼上, 不再多言。

风挽起帝王的长发,切割着夜幕。

楼下的篝火也畏惧他的冰冷,于是城楼上只余黑暗。

谢鹤生悄悄将视线投向城楼下,只见百姓们已经向篝火聚拢过去, 心里多少有些急切。

薄奚季怎么还不让他下班?

百姓们两两结伴,篝火边出现了霍不群的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的样子。

谢鹤生不是个喜欢爽约的人,再耽误下去,就要错过与霍不群约定的时间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用视线悄悄瞄薄奚季。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薄奚季目光相接。

薄奚季怎么在看他?那他刚刚鬼鬼祟祟张望的样子岂不是全被看到了?

“有事?”薄奚季表情很平静。

谢鹤生默默点头:“霍不群约了臣跳舞,臣…”

空气有一瞬的压紧,薄奚季的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就重新目视前方,不在意的样子:“去吧。”

谢鹤生如蒙大赦,谢了恩,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城楼。

几乎是刹那间,他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

人们呼唤“谢郎”的声音,连高处都能听到,而且清晰。

薄奚季站在高处,看着那道蓝色身影在人群中穿行,像一轮无私的明月,照耀着身边的所有人。

却独独没有回头,看一眼远处的帝王。

薄奚季轻轻转动扳指,不知怎的,指根有些发痒。

没有了谢鹤生的城楼,似乎在寒风中,变得更冷了。

大常侍时刻观察着帝王的表情,见薄奚季皱眉,试探道:“老奴去请小谢大人回来?”

薄奚季停下动作:“不必。”

“可…”大常侍扭头看看下方,谢鹤生被百姓们簇拥着,根本没有回头,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冷落了帝王。

被冷落的薄奚季已经收回了目光。

“你和萧刈,这两天,在做什么?”

大常侍这段时间早出晚归,行踪鬼祟,薄奚季不说,不代表他没有发现。

大常侍擦了擦额角的汗:“这…”

“拿来。”薄奚季掌心向上伸出。

大常侍从袖中摸出一卷画册,交到帝王手中。

薄奚季眉心一动,这刹那他觉察出些许微妙,就好像大常侍就等着他发问,但手已经先一步翻开了画册。

画册中,描绘着康池县源远流长的满月舞,这本引不起帝王的半点兴趣——这些吵闹、拥挤的场面,宫中常有,过去与他无关,如今他也不想参与。

只是一眼。

绝不是他要看,只是恰巧那一眼,就被帝王捕捉到了过于亲密的舞步。

跳舞而已,还要搂腰。

当真胡闹。

薄奚季的眉蹙得更紧:“他和谁?”

大常侍这回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他”是谁:“自是和康池县令,霍不群霍大人。”

“…”薄奚季“嗯”了一声,声音冷得像是要把月亮冻结。

下方,能看到霍不群正在谢鹤生身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越比划,他就离谢鹤生越近…

薄奚季猛地移开目光。

大常侍观察着帝王的神色:“陛下,您答应霍县令要参加满月节,这满月节都快开始了,您还不下去么?”

那话中的催促之意,明白且直接,薄奚季将目光转向他,半晌,踩着大常侍递来的台阶,径直往城楼下走去。

空气在帝王驾临的这一刻,陡然寂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于是原本摩肩接踵的地方,硬生生空出了一个无人踏足的圆弧。

而薄奚季就在圆心。

他的正前方,就是正与霍不群站在一起的谢鹤生。

在注意到周遭一反常态的安静后,谢鹤生就停下与霍不群的交谈,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跨越人群,四目相接。

“陛下…”谢鹤生嗫嚅了下,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霍不群朝谢鹤生挤眉弄眼,整张脸都扭曲得皱在一起,意思是:

陛下怎么来了?

谢鹤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手掌垂着如企鹅一般摊开:我也不知道!

他本能地认为薄奚季不会是来参加舞会的:“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薄奚季反问:“孤不能参加么?”

谢鹤生一愣,倒不是不能,只是他先入为主地以为薄奚季不屑于参加这样嘈杂的活动,此刻薄奚季这么冷不丁一问,他反倒有些心虚。

再环视一圈,那过于泾渭分明的圆弧,扎眼得不行。

大家都离他好远…

不知道为什么,谢鹤生心里,像被挠了一下,涩涩的不舒服。

“自然不是,”他向霍不群递去一个眼神,“大家都很期待陛下能来参加。”

霍不群的脸僵了一下,垮起浮夸的笑容:“是啊是啊,陛下若能与我们同乐,是我们的荣幸!哈哈!”

薄奚季扫了一眼离他百米开外的人群:“是吗?”

人群麻木地点头:“是啊,是啊。”

“...”谢鹤生诚恳道,“当然。”

薄奚季向谢鹤生走去,人群如涨潮时的海水,迅速漫过帝王身后的滩涂,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天子。

薄奚季自如地把自己插进谢鹤生与霍不群之间。

为了容下庞然大蛇,霍不群不得不向侧让了一步,这就导致他被挤到后方。

霍不群脸色更僵,“好心”地提问:“陛下,待会按满月节的习俗,大家会两两结伴共舞,陛下可有心仪的舞伴?”

薄奚季停下脚步。

目光一转,紧盯着霍不群:“县令可愿担此重任?”

霍不群露出了被驴踢中的震撼表情,那个瞬间他的五官都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我,我吗?”

谢鹤生悄悄张大了嘴巴。

薄奚季,和霍不群吗?

看起来不像是要跳舞,是要自由搏击啊!

谢鹤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象,但他实在不敢看这两个人在一起跳舞的画面,他端详着霍不群的神色,觉得对方快要晕过去了,赶忙出言解围道:“陛下...要与臣一起跳吗?”

薄奚季的注意被理所当然地吸引,而霍不群的目光也紧跟着转了过来,在薄奚季看不到的地方拼命摇头。

那我怎么办?霍不群的眼里传达出这个意思。

谢鹤生皱了皱鼻子:除了我还有谁?

顷刻,帝王就走到了他身前,谢鹤生迅速停止运动五官,敛下眸子。

薄奚季居高临下地问:

“现在不怕我了?”

谢鹤生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薄奚季是在重复当时的问题。

他怕不怕,很重要吗?

谢鹤生支吾了一下,如实道:“还有一点。”

本以为说了薄奚季会生气的,薄奚季却没什么反应,甚至,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好跳。”他说。

谢鹤生赶忙应下,复又一惊——薄奚季这是,答应和他一起跳舞了?

可他、他根本不会跳啊!要是踩到薄奚季的脚,他是不是会被砍掉腿?

谢鹤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选择舍己为人,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祈祷,康池县的人们,没有那么能歌善舞了。

——事与愿违。

当那急促的鼓点响起时,谢鹤生就暗道不妙。

可他来不及打退堂鼓,人们就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谢鹤生只能庆幸,这不是什么过分亲密的舞蹈,不需要和舞伴有过多亲密的接触。

而薄奚季显然比他游刃有余许多,就好像早就学习过舞步一样。

所以,谢鹤生需要关心的,只有他自己。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跟上舞步。

但随着乐声越来越激烈——月神下凡,送来了丰收的田野——人们开始以繁复的步伐,不断交换着与舞伴之间的位置。

左脚、右脚、向左跨、向右…不对,是向左——噫!!

帝王的衣摆,像蛇的尾巴一样滑。

谢鹤生一脚踩在薄奚季的衣摆上,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仰面栽倒。

失重状态下,他本能地撒开手扒拉所有能够抓到的东西,有什么从掌中滑溜地掠过,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攀住——

他抓住了帝王的肩膀。

谢鹤生:…

极度惊愕之下,他的手甚至还用力揪了揪紧。

薄奚季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谢鹤生不确定是否看到他的唇角牵了牵。

但谢鹤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一只脚已经完全悬空,另一只还勉强脚尖点地,正是这个堪比芭蕾舞演员的高难度姿势,他却竟然没有跌倒。

因为薄奚季托住了他的后腰。

为了接住他,薄奚季不得不俯身下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谢鹤生汗如雨下: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总是在最倒霉的时候被薄奚季看到!老天爷能不能放过他?!能不能?!!?

苦中作乐地想,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亲密接触,从岳肃府里逃出来时,他就是这样被薄奚季一把从刀口捞走,…然后随手丢在地上。

所以,薄奚季这次怎么还没有松手?

他的手好冰,像一把冷剑,可谢鹤生被他搂着,竟然感到后腰灼得烫人。

还不如把他丢在地上呢!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得很忙,小谢大人也不能免俗,他总觉得这恶劣的帝王肯定是在欣赏自己的慌乱,便强作镇定,他不敢看薄奚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仰头看向上空。

他是仰面倒下的姿势,一抬眸,满天星子,便恰好映入眼帘。

星辰聚拢又离散,在天空中编织出条丝绸般的锦缎,连绵不绝,直到天幕尽头。

大梁的星空。

璀璨、耀眼、生机勃勃。

谢鹤生不由怔然,唇瓣翕动,下意识道:“陛下,星空好美。”

薄奚季长久未言。

就在谢鹤生以为他不会理睬自己的时候,薄奚季却忽然道:“嗯,是很美。”

谢鹤生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唇角牵起点笑意。

人们正在欢舞,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天子与新晋的宠臣,正在欣赏同一片星空。

一人望着天空,于是满月碎做星子,坠入他的眼眸。

另一人望着他,于是从他眸子里,看到了那片星空。

作者有话说:命运戏弄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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