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喝醉了

谢鹤生处在薄奚季搭理自己的震惊中, 尚未回过神来,薄奚季忽然手臂发力,将他整个人如同一颗萝卜一样, 插回了地上。

双脚重新站上地面, 终于没那么局促了,谢鹤生正想感谢,帝王却撤开手,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甚至, 脚步还有些急促。

“…?”谢鹤生困惑地眨了眨眼,反复思考, 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哪里惹到薄奚季才对…

所以,他干嘛那样?

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是…

谢鹤生双手捂着脸, 滚烫的温度, 烧着掌心。

那个瞬间——薄奚季回应他的瞬间, 他好像忽然感知到了,薄奚季的魅力。

虽然只有一秒——他绝不可能对薄奚季有任何好感, 但在绝对的容貌面前, 人的审美都是一致的。

尤其是那双眸子, 本该锐利凛冽,却或许是星光模糊了厉色, 帝王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谢鹤生将这次心跳雷动归于见色起意。

他们距离人群还算远,这片刻的插曲, 未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谢鹤生独自站着, 平复乱跳的心脏。

目光一瞥,霍不群端着两盏酒向他走过来。

“我看到陛下走了,出什么事了?”他把酒递给谢鹤生。

谢鹤生摇摇头:“没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霍不群本就对薄奚季的话题不感冒,眼下见谢鹤生也不知道, 乐得不用聊下去,转而道:“满月节好玩吗?”

谢鹤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玩。在渮阳,很少有这样质朴的热闹。”

而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点纯粹的东西了。

“那,”霍不群鼓足了勇气,“你想再多留几天么?”

谢鹤生诧异地看过去,篝火越燃越旺,将霍不群的脸颊照得通红。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里,看狗也深情。

谢鹤生道:“当然想,但也不能不走。”

本来他们解决完贾县令就要启程的,已经算是延迟出发了,又岂能一延再延?

霍不群肉眼可见的失落:“是啊,你是京官,要回菏阳。”

怎么突然萎靡起来了?谢鹤生谨慎地拍了拍霍不群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会常回来。再者说,等你做了京官,我们就能时时相见了。”

“京官...”这两个字,对霍不群来说相当陌生,“我也能做京官?”

谢鹤生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歪过头随意地问他:“霍不群,你相信我么?”

“当然。”霍不群几乎没有犹豫,不如说,康池县所有人,都相信谢鹤生,坚定不移。

谢鹤生笑起来:“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霍不群,你会是一个好官。”

霍不群的眼眸微微瞪大,那个瞬间他的耳畔好像只剩下谢鹤生的声音,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他的胸腔。

“我会的,”他说,“我会的,等到那个时候,我…”

霍不群没有再说了,他只是端着酒盏,与谢鹤生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他说:“大家有话想对你说,跟我来。”



另一边。

薄奚季独自向一旁走去。

大常侍候着,问:“陛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拿盏冷酒来。”

薄奚季的声音有些哑。

大常侍愣了愣,视线匆匆一瞥,顿时大惊,连忙按薄奚季的要求端来一盏冷酒。

薄奚季一饮而尽,心底的燥火才算压抑了些。

可也只是暂时的。

酒已喝干净了,酒盏因酒液流失而不再冰冷,那属于谢鹤生的残留热意,将金属也镀得发烫。

很快,热意又卷土重来。

薄奚季用力压了压眉尾。

“陛下可要…”大常侍也是第一次见薄奚季这样反应激烈。

“不必。再拿一盏来。”

“这…”大常侍有些犹豫,这酒到底是有些烈度,“陛下,明日要启程回渮阳,不可多喝呀。”

薄奚季只说:“话多。”

大常侍只能给他拿酒去。

薄奚季一连饮了三杯,他酒量好,这点酒喝不醉他。

可此刻,他宁可自己是醉了,才好解释这长久的失控。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过…何以今日会如此?

薄奚季又哪里会不知道缘由。

说来说去,只有两个字。

——谢悯。

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彻底乱套了。

腹部的燥意总算压下去,薄奚季问:“看什么?”

大常侍堪堪收回放长远的视线,道:“陛下,小谢大人在那里。”

薄奚季随着他的话语扭过头,谢鹤生正跟在霍不群身后,穿越人群,走到篝火前去。

薄奚季端着酒走了几步,又停下,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又不至于无法捕捉前方的画面。

谢鹤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看到康池县的百姓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都聚在自己身上。

霍不群在他身边,大声道:“今日,是康池县时隔多年,再一次举办满月节…”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官府欺压之下,康池县的百姓,早已忘记了满月节是多么自由而生机勃勃。

今时今日,因为谢鹤生的出现,他们才终于捡拾起被遗忘的记忆。

霍不群的手揽住谢鹤生的肩膀,紧紧揽着,眼眶有些湿润:“我们再一次,得到了月神的庇佑!我向你们保证,从今日起,康池县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好!”

“而现在,”霍不群说,看向谢鹤生,“我们要向月神…献上我们的感激。”

谢鹤生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本想反驳的,自己并不想成为什么月神,可这一刻,月色明亮,隔着人群,他看到了薄奚季——

薄奚季不知什么时候,在人群中注视着他,然后,向他点了点头。

帝王允准了。

允准他在这一刻,拥有帝王也没有的、来自百姓的深情。

火星像柳絮,在空中乱舞。

蓝色抹额缀着雪般的纯白,由康池县最年长的人,亲手系在谢鹤生的额前。

谢鹤生看着这群人,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在游戏里,此刻,大梁铁骑已踏平匪寨,康池县如一片死地,百姓妻离子散,霍不群被迫流离逃亡,直到数年后,他带着满腔仇恨,一举推翻了大梁统治。

而现在,他们都带着笑容,向他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他改变了剧情。

他们都活下来了。

真是太好了。



欢闹过后,康池县的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四仰八叉喝倒了一大片,霍不群在人堆里扒拉扒拉,终于扒出了被簇拥在中央的谢鹤生。

小谢大人被灌了几杯,看起来已醉得深了,脸颊埋在臂弯里,睡得正香。

霍不群心念一动,正要伸手抱他起来——

“霍县令。”

霍不群被迫停下动作,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可若是故意的,为什么呢?

霍不群想不明白,强捱着烦闷回身行礼:“见过陛下。”

大梁的天子垂袖而立,目光,却只落在谢鹤生的身上,看到他这副睡意酣然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甚至没有搭理霍不群,只颔首,大常侍便心领神会地越过霍不群,向谢鹤生走去。

“这…”霍不群眼睁睁看着大常侍将谢鹤生背起。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薄奚季俯视着他:“他信任你,莫叫他失望。”

说罢,帝王并不等霍不群的反应,转身便走。

霍不群仍在原地,怔愣良久,一腔热意涌上他的眼眶,霍不群用力叩首:“臣,定不负陛下、不负小谢大人所托!”

霍不群声音如洪钟,从帝王耳边穿过。

薄奚季大发慈悲地瞥了一眼谢鹤生,谢鹤生在大常侍背上,一点也没有受到这一声狮吼功的影响。

甚至,唇角,还挂着一抹略显傻气的笑容。

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简单的笑。

薄奚季似是烫着一般移开了目光,心想,也不知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些什么。

月光,追随着他们的脚步,跟了一程又一程。

大常侍气喘道:“陛下,哎呦,老奴背不动了。”

薄奚季停下脚步,老家伙正在夸张地喘气,对着帝王露出惭愧的神情:“老奴年纪大了,不中用,怕是再背下去,摔了小谢大人…”

“行了,”薄奚季被他说得头疼,“孤来吧。”

大常侍矜持地笑:“嘿嘿。”

谢鹤生被换到了帝王背上。

一背起人,薄奚季便压了压眉心——他太轻了,身上又软,因醉了酒,浑身都热呼呼的,灼热的吐息拂过帝王的耳畔。

薄奚季啧了声。

…他真是疯了。

但背都背了,总不能把人就这么丢在地上。

就在这时,背上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帝王的嫌弃,生怕自己被扔下来似的,竟还主动贴紧了些,额前的软发又乱糟糟地蹭着帝王的脖颈。

“…”谢鹤生喃喃,“陛下…”

薄奚季道:“安静点。”

谢鹤生便真的安静了,趴在薄奚季背上,一声也不吭。

“…”薄奚季背着他,半晌,喉结滚动,“嗯。”



满月节是如何结束的,谢鹤生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喝了两杯冷酒,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若非铜板记着他的叮嘱,及时叫起了他,他恐怕又要睡过头去。

谢鹤生抚了抚抹额,暖融融的,想来是用了极好的布料。

他们自己刚从困苦中解脱出来,却立刻就把最好的送给了他。

“公子,你戴这个真好看!”铜板眼睛亮晶晶的,作为谢鹤生的侍从,他这些天也被幸福地投喂,眼瞅着胖了些。

谢鹤生笑笑,从床上坐起来,又问:“我昨儿是怎么回来的?”

铜板歪头思考片刻:“唔…好像是和陛下一起回来的?”

“陛…”

说起来,他收下抹额后,就被霍不群王小伍他们抬着狂欢去了,见到薄奚季最后的一眼,就是在人群中,他朝自己点头的时候。

谢鹤生猛地咬住手——他、他喝醉了应该不耍酒疯吧?不会对着薄奚季大喊大叫、顺便酒后吐真言吧?

更不会把他猝死前写的测评,一五一十背诵出来吧?

“铜板,我问你,我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谢鹤生紧张地问。

铜板皱着眉头思索:“嗯…公子被大常侍架着,一回来就呼呼睡着了!”

谢鹤生的心安了一半:“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没有,”铜板很肯定,“公子只是一直在笑。”

“那就好…啊?”

铜板缓缓绽放出一个充满傻气的笑容:“嘿嘿。就像这样。听大常侍说您笑了一路呢。”

谢鹤生五雷轰顶——

完了,完了,虽然没有指着薄奚季破口大骂,但对着薄奚季傻笑…他不会被薄奚季当成傻子吧?

算了,丢脸总比丢命好。

反正更丢脸的事昨天也已经发生过了。

收拾完东西,就到了离别的时候。

原本,谢鹤生以为自己还是坐来到康池县时的马车回去,但到了地方,却只看到一架巨大的马车,停在路边。

这马车一看就是帝王才有资格乘坐的形制,薄奚季和大常侍正在马车边。

逐风在另一边吃草,看见谢鹤生,它兴奋地跑过来,用马头蹭谢鹤生的脸颊。

“逐风…”谢鹤生想到,大常侍说,薄奚季日夜兼程赶到康池县,这七天的路程化作两天,恐怕少不了逐风的功劳。

他拍了拍逐风的脖子,牵着马儿向薄奚季走去。

“见过陛下。”

薄奚季停下话头,转过来,谢鹤生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揶揄。

“酒醒了?”帝王的嗓音一如往常的冷漠,今天却多了几分微妙的讥诮。

“…”谢鹤生羞惭地低下头,“臣…”

薄奚季勾了勾唇,说:“适量吧。”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之后还能喝吗?

薄奚季竟然不觉得他喝醉了很烦?

大常侍插话道:“您下次喝酒,可得在陛下看得见的地方,否则被别人拐去了也不知道。”

谢鹤生莫名地眨了眨眼,薄奚季冷冷道:“闭嘴。”

大常侍闭上嘴,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谢鹤生也跟着闭上了嘴,只剩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沉默持续了会,薄奚季道:“上车。”

谢鹤生眼珠四处转,确认这里再没有别的马车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求助似的看向大常侍:我怎么回去?

“小谢大人,”大常侍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这是请您同乘呢。”

和薄奚季…同乘?

谢鹤生讶异地看向薄奚季,发现帝王神情冷淡,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所以…他真的可以和薄奚季乘一辆马车?

但,和顶头上司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

压力有点大啊。

谢鹤生怯怯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不乐意便骑马回去。”薄奚季道。

谢鹤生沉默地扭头,与逐风默默对视一眼。

腿根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鹤生迅速打起退堂鼓。

“臣…”他试探着问,“臣还能,再选马车吗?”

已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毕竟他可是拒绝了帝王的好意,没想到薄奚季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只是勾了勾唇,道:“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兔:这条蛇浑身上下只有脸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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