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遇刺

火焰, 瞬间点燃了马车。

谢鹤生的心脏剧烈跳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忍不住攥紧了薄奚季的衣服。

“剑术练得如何了?”薄奚季的声音淡然地从头顶响起, 并没有介意他的冒犯。

谢鹤生嗓子发干, 道:“勉强…勉强防身。”

是么?

薄奚季用手指抬起谢鹤生的下巴,青年的脸颊已吓得苍白了,却仍倔强地说道:“臣可以顾好自己。”

薄奚季想到萧大哥的汇报——那惊世骇俗的脱手剑, 还是让帝王陷入了沉默。

“别乱走, 萧刈会保护你。”

谢鹤生点了点头。

薄奚季又道:“可以松开了。”

谢鹤生一惊,赶忙松开攥着帝王衣襟的手。

短短两句话间, 整辆马车都陷入了火烧,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中, 大常侍一把撩起帘子。

“陛下, 小谢大人, 快下来!”

薄奚季反手一拽,几乎把谢鹤生直接抱了下来。

紧接着他松开手, 天子剑悍然出鞘, 散出凌厉寒芒。

逐风早就发出兴奋嘶鸣, 薄奚季翻身上马,逐风四蹄一踏, 眨眼间冲入战局。

谢鹤生踉跄着站定,这才发现, 周遭已然陷入火海中, 一个个蒙面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们衣着整齐、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劫匪。

——刺客!

谢鹤生瞬间确认了这一点,又悄悄松了口气。

薄奚季一生遇刺无数, 几乎都是无伤速通。

这一次应该也——

唰!!

一支箭在眼前被切做两半,落地。

萧大哥挡在谢鹤生身前,不断挥刀抵挡向他射来的箭雨。

“找到谢悯了!”

刺客大喊。

“杀了谢悯!杀了他!”

——不对!

刹那间谢鹤生心中警铃大作:这些刺客不是要杀薄奚季,他们…是冲他来的!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所言非虚,发现目标的刺客,如蚁群向他涌来。

几乎刹那间,他和萧大哥,就被刺客包围!

“小谢大人!在我身后!”萧大哥将几名刺客砍倒在地,然而刺客前仆后继,他自己也被劈了一刀,“…呃!”

血花不断在眼前爆开,再骁勇善战的麟衣使,也难以阻挡千军万马。

谢鹤生很确定,再这样下去,萧大哥会死。

而这些人的目标…是他。

谢鹤生紧紧抓住佩刀。

下一瞬,他扭过头,拔腿就跑!

萧大哥目眦欲裂:“小谢大人!!”

刺客见谢鹤生逃跑,立刻放弃与萧大哥缠斗,没一刻犹豫地向谢鹤生追去。

“谢悯跑了,快抓住他!”

“抓住他!”

谢鹤生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得那样快,树林在他两侧飞速后退,或许是他的夺命狂奔实在出乎意料,又或许是萧大哥舍命相护,一时之间,刺客竟然被他甩在了身后。

但那也只不过是片刻。

很快,身后刀光剑影,谢鹤生只感到身侧寒光一闪,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抽刀一挡——

当!!

刺客砍来的刀,被挡了出去。

没错,谢鹤生急促地呼吸着,二哥教过的,挡住攻击后,下一步是——

谢鹤生猛地一转手腕,刀身擦刃而过,刺耳的刮蹭声中,刺客的手臂悍然剧痛,武器竟生生被撬落在地!

谢鹤生一刀指向刺客的脖颈。

他顿时对上刺客恐惧到极点的脸,刺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谢鹤生的手激烈地打着颤,牙齿也发酸,本该砍断刺客脖颈的这一刀,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谢鹤生绝望地发现,他做不到。

环首刀砍入刺客的肩膀,谢鹤生调头继续奔命。

那侥幸捡回一命的刺客,却在这时大喊:“谢悯在这!抓住他!”

越来越多的刺客,闻声向谢鹤生追来。

跑步声、刀器碰撞声、呼声…

谢鹤生机械地躲避着追砍,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足以将衣袍染红。

他的手一软,佩刀便坠入树丛,不知到了何处去。

谢鹤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愚蠢与盲善。

混合的声音中,又多了马蹄声。

马蹄声越过其他各种声音,紧紧坠在谢鹤生的身后。

谢鹤生的双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可马追得越紧,他就跑得越快、越快,求生的本能在驱赶着他往前奔逃,直到——

一只大掌将他捞起,箍着他的腰,把他抱到了马上。

谢鹤生简直吓呆了——什么人有这般天生神力?竟然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一只手捞起来,上一次这么做到的人,还是薄奚季。

他在那人臂弯中拼命挣扎,混乱中似乎一胳膊肘在对方胸口,身后的人啧了一声,手臂却把他箍得更紧。

耳畔落下一声:“谢郎。”

谢鹤生的挣扎顿时停了。

他唇瓣翕动,吐出两个字:“陛下…”

这一声,隐有哭腔。

薄奚季听得眉头直皱,心里有不清不楚的酸涩:“怕就闭上眼睛。”

谢鹤生却主动抓紧马缰。

“陛下在,臣不怕。”

并不是客套,有薄奚季在身后,他小兔乱跳的心脏,瞬间就落回了胸腔。

薄奚季似是笑了一声,紧接着——

他猛地一勒马缰,逐风前蹄扬起,发出响彻云霄的嘶鸣,薄奚季就在这如凤凰啼叫的声音中,径直调转马头,冲向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

那把天子剑,在他手中似乎也发出兴奋的嗡鸣,从未有哪一任帝王以血饲剑,可天子剑确乎是从血海中锻造而来。

刹那间,谢鹤生双眼能捕捉到的画面就变得极为模糊——逐风的速度太快了,而薄奚季挥剑的动作还要更快。

谢鹤生只能看到视野中不断有血花爆开,就好像城楼上绚烂的烟火。

那些血,无可避免地溅到谢鹤生的眼睛里,可他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亲眼、清楚地看着这些刺客,是如何一片片倒在帝王的剑下。

薄奚季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噗通、噗通,恍惚中那一层纤薄的皮肤似乎也消失了,于是薄奚季的心脏与他的紧紧连在一起,让他的心,也随着薄奚季的心跳而共振,那杀戮所带来的快感,也在叫他一齐血脉偾张。

谢鹤生眼眶湿润,气喘吁吁。

终于,逐风停了下来。

它的马蹄踏在血泥里,漂亮的鬃毛挂满血污与碎肉,逐风不高兴地晃了晃脖子,“嘶嘶”低鸣。

薄奚季没有急着下马,他牵引着马缰,带着谢鹤生在马上又休憩了会,等待着对方从厮杀中缓过神来。

谢鹤生的瞳孔过了一会才聚焦,张开嘴,首先的是血腥味。

他咽了咽,沙哑道:“活口…”

留活口,才能问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

薄奚季没想到他这时脑子还能转,倒是颇感意外,只可惜——

“陛下,捉到的两个活口,都...服毒自尽了。卑职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麟衣使跪在地上,伤口还在向外泂泂冒血,来不及清理,就来回话。

薄奚季没说什么,而是先看向不远处,两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大常侍正在那处检查,检查完,他小步跑到麟衣使身边,道:“刺客将毒药藏在牙中,防不胜防。”

薄奚季道:“继续查。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大常侍点头称是,仍挡在跪地的麟衣使身前。

薄奚季眉尾压了压,对着麟衣使道:“既然知道办事不力,等回了京,自去领罚。”

麟衣使感激涕零,叩首谢恩,对薄奚季而言,没有立刻斩立决已经是他大发慈悲。

大常侍这才告退,临退前,一步三回头地,盯着薄奚季直看。

嘴角一直在诡异地抽动。

薄奚季莫名其妙,一低头,才察觉怀里还有个谢鹤生。

“...可以下去了。”薄奚季出言提醒。

谢鹤生连忙翻身下马,脚跟落地的刹那,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薄奚季也下马,向着尸体堆积如山的方向走去。

这些尸体的主人,个个都是身材健壮的青年男子,右手虎口处覆盖着陈年老茧,唯有积年累月的操练,才会留下这么多相同的痕迹。

麟衣使为帝王撬开尸体的嘴,果真在每人的口中,都发现了一颗松动的牙,将牙打落后,便露出其中深红色的毒物。

“死士。”

而且是统一训练过的死士。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习惯性地向旁侧问:“桑州境内,能够豢养这么多死士的人可不多,你觉得呢?”

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到回应。

薄奚季皱起眉,这才发现谢鹤生并没有如往常般跟在他身边,而是兀自坐在了某个角落里。

薄奚季先是不悦,旋即又察觉到哪里不对——谢鹤生脸色煞白,手掌攥紧着叠在膝前,唇瓣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显然正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麟衣使来来往往,却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太安静了,又躲在角落,就像在出神一样,轻易地就被所有人忽略。

薄奚季缓步向谢鹤生走去,人已在谢鹤生身前站定,谢鹤生仍没有察觉到,垂头沉默。

薄奚季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谢郎。”

这一声下去,谢鹤生才回过神来似的,抬起头。

薄奚季便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小谢大人的瞳孔都是涣散的,直到此刻才缓慢地聚焦。

谢鹤生呼了口气,站起身,牙关明显地紧了紧:“…陛下,怎么了?”

薄奚季抬手撩开他的额发,掌心搭上他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冷,还有些潮湿,像是沁出的冷汗。

“你不舒服?”他问,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谢鹤生愣愣地眨了眨眼:“…臣,没有很不舒服。”

“没有很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薄奚季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扫,“医…”

袖子忽然被拽了拽,薄奚季一低头,谢鹤生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不用了,还有伤员,先诊治伤员要紧。”

薄奚季这趟出门,带的人本就不多,眼下麟衣使们为了替他阻挡刺客,个个以一打十,受了不少伤,谢鹤生又哪里舍得让自己耽误他们的伤情。

“你倒有善心,刺客都不舍得杀,何时能够将这善心用在自己身上便好了。”薄奚季冷嘲热讽一顿,谢鹤生羞惭得低下头,抿唇不语。

薄奚季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扫视着他:“伤哪里了?”

谢鹤生支吾了下,悄悄揪起裤腿,露出肿胀的脚踝。

“逃跑时...可能扭到了,不严重——啊!”

谢鹤生忍不住惊呼出声——薄奚季竟直接捉住他的脚踝,放在了自己腿上!

作者有话说:蛇被兔肘be like:抱小兔起来有几率被小兔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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