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使唤天子【营养液加更】

薄奚季下意识, 紧紧握住了荷包。

谢鹤生看到他这番举动,默了默,还是没忍住问:“陛下, 什么头发?”

说这话时。

他的长发垂在身后, 齐平着,像墨的瀑布,唯有一小撮, 少了一截, 而显得稍短一些。

薄奚季又想起那天,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 刑场外,他用天子剑, 削下了谢鹤生的一片薄发。

旋即, 他又想到, 城楼上,谢鹤生的欲言又止。

薄奚季将荷包重新系在腰间, 道:“没什么。”

谢鹤生肉眼可见地低落, 垂着头道:“臣僭越了。”

看来薄奚季不愿跟他说, 也是,这毕竟是薄奚季心上人的东西。

只是…谢鹤生没有想到, 素来云淡风轻的薄奚季,有朝一日, 也会为了珍视的东西, 露出这样急切的神色。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帝王也青眼有加。

思索间,脖颈一暖。

薄奚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前面,很近的位置, 骨节分明的手掌,正在替他系好散开的围脖。

方才他急着找薄奚季,跑动时围脖散开了,自己却没发觉。

谢鹤生有点尬尴,他们的距离实在有些近了,虽然薄奚季可能根本没那意思,谢鹤生还是礼貌地退了一步:“多谢陛下。”

他双手捂着围脖,鼻尖有些红,薄奚季的视线在那抹姝色上停留一下:“回太阿宫?”

谢鹤生点头,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越往宫门走,却越是寂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乌鸦叫,阴森得怕人。

好在大常侍在前头掌灯,薄奚季与他并肩前行,这才没那么胆战心惊。

到了太阿宫。

阿景自发地跳上了架子,开始精心雕琢羽毛。

除夕夜,太阿宫还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年味。

素色桌椅素色窗棂,桌上堆叠着还没看完的折子,这些摆设打包丢进棺材也不会觉得突兀。

小谢大人不太满意,虽然他在现实世界,也总是一个人过年,好歹还要做些仪式感,给自己的窗户贴几个窗花的。

“在找什么?”薄奚季看着他兜兜转转,像一只忙碌的小兔子,忍不住问。

谢鹤生嘟囔了声:“臣想着…新年新气象,太阿宫门口,好像缺两个红灯笼。”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管天管地如何敢管到薄奚季身上,帝王的宫殿,自然是帝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随你。”没想到薄奚季却不甚在意的样子,说完,又吩咐道,“阿翁,去拿两个灯笼。”

谢鹤生喜出望外:“多谢陛下!”



大常侍不仅拿来了红灯笼,还准备了梯子。

他将梯子摆正,扶好梯子脚,对谢鹤生说道:“小谢大人,您慢点,仔细脚下。”

谢鹤生小小声:“有点暗…”

薄奚季都不点灯,真的很像阴暗巢穴里蛰伏的蛇类。

话音刚落,太阿宫内,就点起两盏明亮的灯,暖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屋檐。

咦,这么巧?

他才刚说完,薄奚季就正好开灯了?

谢鹤生能看清了,噔噔噔往上爬,寻觅一个好挂的位置。

“灯笼…”

他紧盯着太阿宫上翘的屋檐,向下伸长胳膊,下一瞬掌心一重,灯笼被放到他的手中。

“谢谢阿翁。”

“咳。”大常侍的咳嗽声从另一侧响起。

谢鹤生一愣,偏过头,只见大常侍站在他伸手的反方向,正用那种熟悉的、暧昧的神情对着他笑。

大常侍在左边,那刚刚给他递灯笼的是…

谢鹤生缓慢地扭头,薄奚季正站在梯子边,见他看过来,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谢鹤生:…

他刚刚是使唤天子了吗?

谢鹤生汗如雨下,偏偏他还卡在梯子上,只想快点挂完灯笼下来。

就在这时,薄奚季的声音悠悠响起。

“听说,谢郎打算娶亲?”

谢鹤生顿时脚下一滑!

好在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梯子两侧,才没有在新年第一天摔成一张饼。

颤颤巍巍:“臣没有…”

“真的?”薄奚季还有闲心看他挣扎,“若有,谢郎不妨直说,孤做主赐婚。”

“臣的两个哥哥,都还没有娶亲…”谢鹤生说,“陛下若要赐婚,不如先考虑他们…?”

大哥二哥,对不起了!

“呵,”薄奚季低低笑了一声,青年的两只爪子死死抱着梯子,看得出来很怕死也有点恐高,薄奚季让他先下来,站稳了,才问,“这么说,你不想娶亲?”

谢鹤生脑袋摇成拨浪鼓,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说他要娶亲。

薄奚季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手徐徐松开,指腹摩挲着扳指。

谢鹤生舒一口气,继续嘿咻嘿咻挂灯笼去了。

两盏灯笼,像雪地里的冰糖葫芦,红澄澄的,为太阿宫,装点出不同以往的鲜艳色彩。

谢鹤生闲不住,又开始堆雪人。

薄奚季自不会参与这种童心未泯的活动,坐在檐下翻阅奏折。

谢鹤生一边给雪人戳鼻子,一边悄悄和大常侍喵喵咪咪:“陛下他...过年也不休息?”

简直就是一台全年无休的工作机器,不用上润滑油的那种。

大常侍笑眯眯的:“陛下今日,不是已与小谢大人一道休息过了吗?”

“那怎么够,”谢鹤生自然地接着他的话说,“多休息几天才好。”

薄奚季脾气不好,约摸也有休息不够的缘故。

这话他只是随口说着,大常侍却转过眸子,意味深长地对着薄奚季笑,薄奚季莫名其妙地扬了扬眉,恰好看到雪人的手臂从雪人身上掉下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聒噪。

薄奚季放下奏本,自己也没察觉到,在看到谢鹤生的时候,他的唇角,就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笨手笨脚。”

这话谢鹤生当然没听到,他正忙着给雪人接骨,大常侍忽然道:“老奴陪着陛下快二十年了,陛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太阿宫也总是冷冷清清的,今年总算热闹起来,有了人气了。”

谢鹤生堆雪人的动作,缓缓停下来,听大常侍说话。

大常侍深叹了口气,眼底有些湿润:“小谢大人,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谢鹤生连忙道:“阿翁请说。”

大常侍道:“小谢大人,明年也能来陪着陛下么?后年、大后年,老奴希望您啊,年年都能来。”

谢鹤生目光闪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大常侍的期待。

如果他的任务完成...

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到那时,太阿宫,又会只有薄奚季一个人了么?

想到这里,谢鹤生忍不住回头,看向薄奚季所在的方向。

廊下,帝王也在看他。

二人目光相接,不知是否是灯笼的作用,薄奚季一向无情的眼眸里,似乎也有了几分温度。

谢鹤生下意识点了头:“...嗯,我会的。”

至少这一刻,他愿意…一直陪在薄奚季身边。

一个残缺的雪人,终于堆好了。

堆得歪歪扭扭难辨人形,薄奚季嘲讽道:“谢郎心灵手巧。”

谢鹤生顿时萎靡了,抱着小兔玩偶缩在藤椅上,不理帝王了。

过了会,大常侍端来准备好的夜宵,果子和满月饼,贴心地放在了谢鹤生手边。

“陛下不吃么?”谢鹤生问。

薄奚季看了一眼他鼓囊囊的腮帮子:“你吃吧。”

吃就吃,谢鹤生捧着果子啃,噎住了就用温好的酒顺,一不留神,就把满满一碗酒都喝了。

这酒,名梨花醉,花香清甜,却烈,初尝时不觉,要落了肚,后劲才返上来。

而谢鹤生不常喝酒。

身边忽然没了动静,薄奚季眉头一蹙,偏过脸,谢鹤生不知何时已睡着了,脑袋都快埋到兔子玩偶脸上,瓷白的脸颊挂着两酡醉红,檐下风大,他嘟囔了一声冷,似乎想要把自己蜷紧,而在藤椅上缩成了一团。

“...”薄奚季失笑,“是孤忘了,谢郎的酒量...”

他伸手,探了探谢鹤生因醉酒而发烫的脸蛋,“不堪一击。”

睡梦中谢鹤生也知道自己被鄙视了,甚是不满地嘟囔了声。

薄奚季没给他反抗的机会,展臂一捞,就把人整个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帝王的怀抱冰冷,谢鹤生枕得不太满意,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个无人又漆黑的楼道,也是这样冰冷。

他下意识挣扎了下,不愿回到那里去,手掌攥紧,揪住了薄奚季的衣领。

“别乱动。”薄奚季在他耳边道。

谢鹤生听话地不动了,随之而来的,意识越来越沉,黑暗、阴冷一起向他袭来。

父母刻薄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声不吭地就过来,明知道家里没人还坐在家门口,故意来恶心我们,让邻居看我们笑话吗?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了?”

“把你从农村接上来,供你读书,我们做得还不够吗?你就是跟着你姥姥学坏了!早知道你这么有心机,我和你妈就让你一辈子待在乡下了!”

谢鹤生想要解释,不是的,我不知道你们带着弟弟去度假了,你们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除夕夜买不到车票,我买了明天一早的绿皮火车,没有钱订酒店,我就坐一会,马上就回去。

可他的嘴像被什么糊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努力半晌,也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薄奚季似乎听到怀里的人在嘟囔些什么,凑近了些。

谢鹤生唇瓣微张开道缝:“...回去...”

薄奚季蓦然身形一顿。

他本该将谢鹤生放上床,可心底一股无名的烦闷,迫使他收紧了手臂,反倒将人死死搂着,不愿放开。

他注视着谢鹤生的睡颜,手掌轻抚着青年的脸颊。

青年眉心皱得很紧,双手无意识地挤压着玩偶,似乎,正在梦中竭力挣扎。

薄情的帝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与落寞。

他果然...还是想回去。

作者有话说:蛇: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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