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只大手

从乾元殿的床上醒过来时, 谢鹤生还有点茫然。

第一反应,他怎么又跑帝王床上去了?

昨晚…好像做了一个难过的梦,但后半夜, 似乎有谁温柔地抱着他, 那人替他驱散了噩梦,睡得很香。

会是谁呢?

总不能是薄奚季吧?

谢鹤生被自己吓得一抖,摸了一圈, 薄奚季不在, 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就是太阳穴有点突突地疼, 右眼皮有点突突地跳。

太阳穴疼,大约是昨晚喝了酒。

右眼皮跳…

封建迷信!

小谢公子揉了揉眼尾, 翻身下床。

大常侍告诉他, 薄奚季一早就去了太阿宫办公。

谢鹤生感慨:不会累的永动机。

走到太阿宫门口, 谢鹤生没进去打扰,谨慎地说了声:“陛下, 臣先回去了。”

过了会, 宫内传来一声“嗯”,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谢鹤生躬身告退。

他婉拒了大常侍的马车, 沿着新雅街一路走回家去,惊喜地发现, 昨晚与薄奚季逛街时, 有些已经售罄的小吃,赶早还能买到。

谢鹤生捧了满满一兜子吃食,正要向下一个铺子进军,耳畔, 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踏踏——

伴随着人群的惊呼。

谢鹤生扭身看去,只见一人纵马疾驰,这马健壮无比,奔跑间横冲直撞,一连掀翻了好几处摊子,惹得四处惊叫不断。

马上的人,却没半点愧疚神色,反倒对着两边的行人喝道:“刁民还不让开!挡本公子的道,仔细脑袋!”

谢鹤生皱起眉,却忽然面色一凌:

只见马儿前进的正前方,有一个卖果子的孩童,瞪大了眼睛,似乎已经被吓傻了,高头大马逼近过来,他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那纵马的人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情急之下,谢鹤生低喊了一声:“萧大哥!”

萧大哥心领神会,抓起旁人铺子里的葡萄,从掌心弹了出去;与此同时,谢鹤生快速向那孩子跑去,抱着他往地上一滚!

吁——!!

萧大哥的葡萄正中马儿脖颈,看似轻飘飘的一弹,马儿却瞬间失去平衡,挣扎着翻倒在地。

自然也带着那马上的男子。

一时间尘土飞扬,不少飞尘都呛进了谢鹤生鼻腔里。

“咳咳…咳…”

谢鹤生咳嗽不止,被他护在身下的孩子怯怯叫了一声:“小谢大人…”

这时街边的小贩们也反应过来了,赶忙将孩子抱走,又将谢鹤生扶了起来。

“小谢大人,没事吧?”

“没摔到哪里吧?”

“您快起来。”

关切的话语快要将谢鹤生淹没,直到一道尖利的声音格格不入地响起:

“该死的贱民!还不快来扶本公子起来!”

谢鹤生转眸过去,纵马的人此刻被自己的马压住了小腿,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正在气急败坏地怒骂着。

没人搭理他。

见谢鹤生在看,小贩好心地告诉他:“小谢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是周家的大公子…”

周家公子?

谢鹤生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唯利是图的脸,不久前还在谢家对着他破口大骂。

便是那位获封光禄勋的周颐周大人。

哦…原来是故人之子。

谢鹤生迈步向周家公子走去。

居高临下,周家公子更显得狼狈不堪,他先是眯起眼,尔后认出了谢鹤生:“谢悯?谢悯!快点拉我起来!”

士族子弟大多相熟,原身和周家公子年岁相仿,大约也有所交集。

只不过。

谢鹤生并未伸手,而是垂眸,道:“闹街驰骋,周公子,可知该当何罪?”

周家公子的脸色,猛地一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

他试图爬起来,但马儿压得太死,只能面色狰狞地骂:“你疯了吗?你要治我的罪?我爹是光禄勋!天子跟前的红人,你得罪我…”

“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谢鹤生面色如常,“闹街驰骋不说,周公子还纵马伤人,依大梁律法,可是死罪。”

周家公子张大嘴,他虽纨绔,却也是仗着周家鸡犬升天,无人敢得罪,但倘若谢鹤生打定主意要送他见官,以陛下的脾气…

周家公子的脸色顿时变了,底气有些不足:“…这不是没撞到人么?!”

“是啊,”谢鹤生笑笑,“所以,周公子还得感谢我呢。”

“我感谢你个…”

谢鹤生道:“若不是我救下了那孩子,你可就真是纵马伤人了。”

周家公子一时气急:“你!谢悯,你忒不要脸!若不是你拦我,我哪里会摔倒…你先扶我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百姓们鄙夷的目光叫周家公子如芒在背,可惜谢鹤生才懒得管他,拢了拢袖子,目视远方。

只见新雅街尽头,已有一队巡逻的羽林军赶了过来。

谢鹤生怜悯地看了一眼周家公子:“小弟家中有事,先行一步了,周公子,再会。”

说罢,他飘然而去。

周家公子愤怒地捶地叫道:“谢悯!你敢把我留在这里让人笑话,我回去就告诉我爹,周家定饶不了你…”

“你们干什么?我是当朝光禄勋之子!你们敢抓我,你们——”

七天休沐转瞬而过,谢鹤生又开始了日复一日,在玄极殿与太阿宫徘徊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薄奚季的时候越来越少,哪怕遇到了,也只是打个照面,偶尔指导两句功夫,就好像在刻意避着他一样。

但时常出现在桌上的温热糕点,又在无声地透露出帝王对他的关心。

这天,谢鹤生带着阿景放了风,便回到太阿宫。

脚步一顿。

太阿宫里,传出薄奚季与谁对话的声音。

“陛下,小儿下月便满了二十五,在太常那,也已历练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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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生只觉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还没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只听薄奚季道:“光禄勋,有话直说。”

光禄勋...

周颐?

那他口中的儿子,难不成,就是前两天刚被放出来的周家公子?

“前两天,小儿与微臣促膝长谈,臣以为,颇有几分庸才,想来...若能擢入内朝,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谢鹤生听出来了,周大人这是给儿子要官来了。

但周家公子...

此人一无能力,二无人品,也就周颐,能把自己儿子吹得天花乱坠。

薄奚季最烦蠢材出现在殿上,恐怕是不会答应的。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谢鹤生便听到,薄奚季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笑意:

“周大人觉得,孤给他什么官职,比较合适?”

周颐道:“这个...臣不敢妄言。”

薄奚季令人意外地好脾气:“你是他爹,自然最了解他。但说无妨。”

“这…臣以为,小儿年幼,担当不了什么重任,只请陛下随意给一个…光禄大夫,便绰绰有余了。”

谢鹤生一愣,光禄大夫这般要职,是可以随意给人的么?!

他还真敢要?!

震撼见,薄奚季已道:“好。孤允你便是。”

谢鹤生的眸子,倏然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真敢给?!

这可是光禄大夫!与他所任的太中大夫,都是光禄勋之下的要职。

更重要的是,周家公子原本隶于太常,周颐,竟然要把他调到光禄勋...也就是他自己身边。

其中心思,不言而明。

薄奚季,不可能听不出来,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降智的决定?

太阿宫中,传来细簌声响,周颐口中告辞,声音已压不住得意。

谢鹤生匆匆掉头,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听。

阿景在他怀里咕咕叫,不理解为什么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

谢鹤生摸摸它的脑袋,心里却在想,薄奚季,这是抽了什么风?

之后几天,谢鹤生每每到太阿宫,薄奚季都不在;

而封周家公子为光禄大夫的旨意,很快下达下来,一时间,周家的权势,更甚往日。

就连上朝时,周家公子都会刻意把谢鹤生往旁边挤,无论谢鹤生提出什么见解,他都故意高声反驳,明摆着是和谢鹤生对着干。

谢鹤生懒得与他争辩,只是看着殿上的帝王——

偶尔,他们目光相接时,谢鹤生能从薄奚季的眼底,看到些许锐利锋芒。

大蛇,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

新岁伊始,谢鹤生在知春楼定了一桌酒席。

这是渮阳当地最有名的酒楼,菜系类似现实世界的南方甜口,许多渮阳当地大户,都会选在这里设宴。

谢鹤生进入知春楼时,楼外已经停了数驾马车,其中不少都相当眼熟,似乎,是朝中一些臣子家的马车。

一打听才知道,是周家定了席面,这些大臣,都是去赴宴的。

周家公子与谢鹤生不和,席面不邀请谢家,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

周家邀请了这么多人…

谢鹤生眸光微动,转身向着二楼走去。

知春楼的二楼都是包房,此刻全部客满,也不知周家到底定了哪一间。

谢鹤生挨个贴着门小步走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周家公子荣升光禄大夫,当真是前途无量!”

“周家得陛下青睐,周大人登堂拜相,指日可待了!”

“今日能吃上周家的席面,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一阵推杯倒盏,还有金银碰撞、珠玉落匣之声。

片刻,周颐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各位同仁客气了,今日在场的都是朋友,不必拘礼,诸位有什么需要周某帮忙的,但说无妨!”

“周大人既如此说了…我家二郎即将行冠礼,不日便要入朝为官,还望周大人多多提携…”

“我堂弟在军中,望周大人给个机会…”

谢鹤生呼吸微重:

周颐竟然在这里卖官鬻爵!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不仅周颐要掉脑袋,在薄奚季手里,周家满门,怕也是保不住的。

要是薄奚季也在这里就好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把证据保存下来…

谢鹤生蹲下来,小心地凑近包房,想要看清楚,今日与周颐同席的,到底都有谁。

却没想到,脚下的木板有些松动,谢鹤生一脚踩上去,木板便发出一声清晰的——

咯吱。

“谁在外面?!”包房内顿时传来声呵。

谢鹤生猛地心跳加速,起身要跑,忽然被一只大手拎住后颈,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进了相邻的包房。

下一瞬,那人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刹那间谢鹤生的口鼻都被覆盖住,谢鹤生吓得六神无主,张口就咬——

“嘶。”身后的人吃痛闷哼了声,冰冷的吐息这时传了过来,拂过谢鹤生的耳畔。

带着无奈的沙哑声音响起:“是孤。”

谢鹤生瞬间安静了,鼻腔内除了帝王湿冷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咬得太重,把薄奚季的掌心都咬破了皮。

谢鹤生一时间愧疚至极,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意识心虚地舔了舔帝王掌心的齿痕。

柔软的舌尖留下一串湿漉的痕迹。

身后,薄奚季的呼吸陡然一重。

作者有话说:兔子急了也是会咬蛇的!

被咬的那位:完全在想别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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