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的信

客栈的窗户关不上, 时不时有雨闯进来,把临窗的木桌淋得湿透。

谢鹤生关了几次没成功,就任凭窗户开着, 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眉头紧锁, 毛笔握在手间,一刻不停地动笔。

写完一封,又再写一封, 直到天色从浓黑转向昏黄, 他的桌上,已经垒起十数封信来。

“麻烦替我尽快送到。”一夜未眠, 谢鹤生精神还好,将信交给信使后, 他看向揉着眼睛没睡醒的郑蔓, “我写了信给周边县令, 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借粮给我们。”

郑蔓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叫了两碗粥, 分了谢鹤生一碗, 两人闷头喝了。

谢鹤生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希望渺茫。

连太守都不愿施出援手,周边县令又怎么可能相帮?

事实也正是如此。

信送出去三五天, 宛如石沉大海。

大多县,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谢鹤生只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中语焉不详地写着:

士族当道,无能为力,自求多福。

谢鹤生死死攥着信,牙关咬得发酸。

他抖着手将这封信烧掉, 终于理解,游戏里,薄奚季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或许,大刀阔斧地将士族铲除,才是薄奚季当时唯一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汴河水患...

绝不能发生!

否则,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撬开一个口子...只要一个口子就好。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唉。”

郑蔓如丧考妣,“到且固也有半月了,忙活这么久,却没半点成效,没有粮,百姓也不愿意干活...”

谢鹤生揣着手坐着,脸色也不好看,这几天愁得他头发都要掉光了。

“不如...”

“郑大人有什么良方?”谢鹤生侧目看去。

郑蔓诚恳道:“不如回禀陛下,让陛下想想办法吧!”

“...”谢鹤生当即拒绝,“不成。”

薄奚季本就不支持他来治水,恐怕根本不会搭理他。

郑蔓又哀叹着,不说话了。

静默片刻,屋外倒是响起一阵震天响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谢鹤生没来得及说“进”,对方就直接推开门闯了进来。

“...束大人。”真是不想见谁就能见到谁。

和满面愁容的谢鹤生相比,束岳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他一眼就看到了谢鹤生眼下的乌青,顿时笑容更加灿烂:“小谢大人这些天怎么不去借粮了?难不成,没人愿意借给你?”

挑衅的语气,就连郑蔓都有些窝火,谢鹤生反倒是一脸平静:“束大人是专程来嘲讽我的么?”

束岳一愣,谢鹤生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有满腔的嘲讽,就等着对方暴跳如雷时倾倒而下,可谢鹤生怎么不生气?

谢鹤生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的样子:“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束岳偏就赖着不走,硬要揭下谢鹤生强装镇定的面具,“小谢大人这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是来给您支招的。”

“不就是要粮么?虽说我们没粮,但粮商手上肯定有粮,您不如去问粮商买些来,以解且固之急啊。”

大梁并不禁止粮米交易,有专门的粮商,会在丰年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等到了灾年再高价卖出,以此赚取差价。

“这…你这不是…”郑蔓表情几度变化,隐忍着怒气,“束大人,你这不是瞎胡闹么?眼下汛情紧急,各地粮价飞涨,这些商贾必定是坐地起价…我们哪来的钱?”

束岳就等着这句话:“我们是没钱,但小谢大人圣眷正浓,何不干脆找陛下要点钱买粮?”

这都什么馊主意!

郑蔓扼腕长叹声,看向谢鹤生,希望小谢大人能发话,把束岳这个火上浇油的人赶出去。

谁承想,这一眼,他竟然看到,谢鹤生恹恹的桃花眼里,亮起明媚的光——

并非夸张,谢鹤生眼底并无半点愠怒,就算有,也在听到束岳的主意后消失殆尽,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握住束岳的手,那神情好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救命恩人。

吓得束岳都后退了一步。

“束大人此计甚妙!是我小人心度君子腹了,”谢鹤生的笑容发自真心,“太好了,对,买粮,就是买粮!这样一来,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束岳:…

你疯了吗?听不懂好赖话?你又在说什么?是在说人话?还是在讽刺我?还有,别扒拉我了!

小谢大人看似孱弱却力大无穷,束岳挣脱无果,被抓着摇晃了好几下。

一时间束岳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离谱到没边,却仍无法解释谢鹤生为何突然这么激动。

很快,让他更加大跌眼镜的事发生了——

谢鹤生贴出了告示,重金购粮,不限数量,有多少买多少,照单全收。

而价格,更是翻了市价三番还不止!

所有人,都觉得谢鹤生一定是因为弄不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精神失常了。

可最恐怖的事就在这里——

告示上,加印了官府公章。

如此一来,哪怕谢鹤生要撤回,也是不能了。

刹那间,太中大夫高价收粮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梁大大小小的粮商。

更是在第三天,就传进了渮阳,传入玄极殿。

“各地本就粮食紧缺,粮价虚高,他竟然还与粮商一起哄抬市价,简直是闻所未闻!”

“启奏陛下,臣以为,谢悯是借机大肆敛财,中饱私囊!如此荒唐举动,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薄奚季斜倚在龙椅上,一只手虚握着抵住唇瓣,对殿下的吵嚷,冷眼旁观。

参奏的人见帝王没有表态,语气更加激烈:

“陛下!谢悯这样肆意妄为,理应该国法处置!削了他的官职,斩首示众!”

话音落下,武将队伍里,谢恒愤怒至极的低吼响了起来:

“放你的屁!你再吠一声试试!”

“你!中郎将,陛下还在这里,你怎能言词侮辱于我?”

“陛下,”这回开口的人,换成了谢怿,他走出文臣队列,面朝帝王跪下,“太中大夫尽职履责,为汴河水患殚精竭虑,不得不冒险买粮,有人不仅不想着施以援手,反倒一心要置忠臣于死地,究竟是谁肆意妄为、包藏祸心,望陛下明鉴!”

和谢恒的直抒胸臆相比,谢怿就显得格外文绉绉,但核心意思并没有改变——

“这…”先前发声的臣子被一文一武骂得哑口无言,“你们谢家…当真是…”

旋即他也跪在帝王面前,震声道:“陛下!谢家在朝堂上,就敢亲亲相护,这根本、就是视陛下若无物!如此冒犯君上,胆大妄为,岂不该满门抄斩?!”

朝臣们并不知道,薄奚季对周家动手背后的深层原因,却能看得出帝王对谢鹤生的态度大不如前。

恰好,帝王对结党营私、相互包庇的事,最是无法容忍。

他这么说,是想把谢家往死路上逼。

眼看着玄极殿内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忽然,殿上,响起布料窸窣的声音。

帝王的衣摆在地面拖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

他扫了一眼玄极殿下的朝臣,刹那间,所有喧嚣都静止,众人尽皆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帝王却没有给任何回应,只是无视了争吵不休的朝臣,径直离开。

“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退朝?这就退朝了?那谢悯,到底是处置不处置?陛下就这么纵容那谢家小子么?

但很快,他们就来不及再思考这些。

帝王的背影甫一消失,谢恒就像一头气急败坏的老虎,疯狂地朝方才进言弹劾谢鹤生的朝臣扑去。

哐!的一声,谢恒一拳砸断了那人的鼻梁骨。

哐!的第二声,那人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地上,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玄极殿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拉偏架:“谢司空!管管你儿子!”

谢正充耳不闻,捂着心口两眼含泪:“我的幺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没人说你好啊…”

众人转而看向谢家唯一的正常人谢怿:“谢主簿!管管你弟弟!”

谢怿缓慢地起身,走到那倒地的朝臣面前,举起笏板,狠狠砸了下去——

哐!

弹劾太中大夫的奏折,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音把正在喂阿景吃小虫干的齐然吓了一跳,齐然没好气地说:“你能轻点吗?吓到孩子了。”

帝王斜睨了一眼过去。

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很差,但齐然从来不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他挪到帝王桌前,拿起奏本一翻,心下了然。

“哟,我们的陛下,是相思病犯了吧?”

薄奚季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杀意。

齐然却好似无知无觉,继续翻阅奏本:“总算给他们找到机会,能参谢六一本了,徐氏…严氏…苟氏…哈!都是士族,谢六这是捅了士族窝了。”

薄奚季皱着眉,似乎很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那聒噪的声音像一条条乱糟糟的线,组合成一个有着桃花眼的小人,扰乱他的心绪。

但不得不承认,齐然说的是对的。

今日朝堂上的闹剧,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借题发挥,薄奚季怎么会不知道。

士族,想要谢鹤生的命。

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人还梗着脖子和他唱反调,一定要去且固涉险。

薄奚季将手移动到桌边,手掌抵住桌角,以此缓解内心的烦躁。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坠地,轰隆巨响。

大雨倾泻而下。

“…渮阳都这么大的雨,汴河那边,都不知道淹成什么样了。还有士族从中作梗…”齐然忽然落寞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听谢六说过他会游泳。你说,他要是被洪水卷走了可怎么办…”

“你就不能召他回来?又没人念他的好。”

薄奚季咬牙:“滚出去。”

齐然莫名其妙:“你迁怒我干什么...”

“滚。”

齐然被轰走了。

没了聒噪,太阿宫变得更加冷寂。

就连阿景的啾啾声,也停了下来,小鹰歪着脑袋听雨声,扑棱翅膀,落在了薄奚季桌边。

一人一鹰,俱盯着奏本看。

半晌,薄奚季道:“阿翁。”

大常侍匆匆入内。

“萧刈的信报,”薄奚季似乎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挣扎,“拿来我看。”

萧刈仍跟着谢鹤生,时不时送一份信报回来,交到大常侍手中。

仔细算来,现在该有两封信报回来了。

大常侍摊开手,很为难的样子:“陛下不是说,有关小谢大人的信报,一律不看,统统丢出去么?”

“…”薄奚季冰冷的视线转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大常侍,他的额角一跳一跳,手臂上青筋暴起,周身笼罩在阴沉的气息里,像一朵巨大的乌云,盘踞在太阿宫内。

眼看着帝王已在隐忍至爆发的边缘,大常侍忽然道:“陛下息怒,老奴没舍得丢,都留着呢。这就拿来给陛下看,陛下莫急,莫急。”

说着,他瞟向薄奚季紧绷成一条线的唇瓣,没忍住,笑出了声:“嘿嘿。”

瞧您那样儿。

猴急。

薄奚季砰地捏碎了桌角:“…”

作者有话说:*大常侍:猴~急~

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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