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放粮

就喜欢这把剑。

他的话, 不仅被白音听了去,也落在了密林深处,帝王的耳朵里。

薄奚季的心, 因此而剧烈颤动起来, 他忍不住,轻轻拨开树木枝条。

谢鹤生说完,就兀自出神, 纷繁的枝桠切割着他的侧脸, 那双桃花眼低垂着,上下睫毛形成狭窄的夹角, 显出几分茫然与破碎。

天子剑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薄奚季几乎能感觉到青年的体温, 是如何温暖着冰冷的剑刃。

雨水落在他额上, 又滑过眼角,帝王的心, 随之一颤。

可惜, 薄奚季无声喃喃, 只喜欢剑。

谢鹤生很快抱剑睡去。

薄奚季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日出。

晨光漫过云层, 帝王小心地后退,将身影完全藏入林荫中。

谢鹤生醒来时还有几分恍惚, 说实话他在现实世界也不是没有坐着睡过, 甚至经常彻夜不眠,可在谢家当了一年多的谢六公子,身体就已经无法适应这样糟糕的睡眠环境了。

由奢入简难啊。

谢鹤生掰了掰睡僵了的脖颈,问白音:“怎么没叫我?”

白音耸了耸肩, 一晚上没睡,他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我忘记了。今天你打算做什么,小谢大人?”

小谢大人望了望天色,雨难得地小了些,能看到稀薄的日光。

“召集且固县的百姓,让他们到这里来,我要放粮。”

半个时辰后。

粮仓前,围满了得到消息的百姓。

昨天那么多车粮食,都是从他们面前经过,拉着存入粮仓的。

所以,当官府前来通知他们,百姓们头一次,大范围地积极响应。

眼看着谢鹤生拿出户簿,百姓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然而谢鹤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傻了眼。

“每户按人口计,每人每月三斗米。”谢鹤生道,“在这里签了字,便可去郑大人那里拿了。”

三斗米…

百姓们相互看看,有人忍不住叫起来:“三斗米,别说吃饱了,只能勉强不饿死!”

谢鹤生微微点头:“不错。”

“可你有那么多粮食…”

谢鹤生理所当然地反问:“那又如何?”

“什么...”

百姓没想到他会表现得如此心安理得,一时间甚至有些错愕。

谢鹤生神态淡然,道:“我何时说过,这些粮食,要全分给你们了?”

顿时。

群情激奋。

“这算什么放粮!你这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道,官府的人,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根本都是一样的虚伪!”

激烈的声浪险些要冲破云霄,就连薄奚季,都微微蹙着眉,不知道他的谢郎要做什么。

这不像他的作风。

谢鹤生迎着百姓们仇视的目光。

过去他还会感到恐惧紧张,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现下连眼皮也不眨,道:“若想吃饱,也很简单。堤坝久未动工,只要你们去修筑堤坝,每做一个时辰,就可再从我这里,领一斗米回去。”

话音落下。

薄奚季紧绷的唇线,徐徐松懈下来,勾起一个堪称宠溺的笑容。

他已经完全明白,谢鹤生要做什么了。

只是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多年来官府的欺骗,让他们下意识就质疑道:“你该不是要骗我们为你劳作,其实到了时候,就找各种理由,不给我们粮食吧!”

“一定是这样的,此前,束岳那厮也是如此!”

谢鹤生叹了口气。

尔后,他向旁侧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粮仓。

“我就在这里,粮仓也在这里,若是不信我,各位大可以什么都不做,三斗米,勒紧裤腰带便也是够的。”

他顿了顿,桃花眼掀起,看向不远处的堤坝:“若是信我,今年的汛期,可安然度过。”

说完,谢鹤生也不着急,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无数审视、怀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也只是站得笔直,面色坦然。

不知过去多久。

终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我去!”那是个半大少年,腰间挂着先前从谢鹤生那里领到的三斗米,他扛起一把锄头,对着谢鹤生道,“我娘和我妹子,还需要粮食,大人,只要您说话算话,我愿意干活。”

说着,少年向着堤坝走去。

远远的,能够看到他单薄的身影,在堤坝上卖力地工作。

百姓们看着他,犹豫再三,仍是没有一个人动身加入。

他们仍不愿意相信谢鹤生的话,不愿意相信获得粮食会如此简单。

一个时辰后,少年走了回来。

他的脸上满是汗珠,衣服也湿透了,看着谢鹤生,唇瓣动了动:“大人…”

谢鹤生半句话也没有多说,叫郑蔓称了一斗米,装进袋子里,交给少年。

少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袋子细细检查,粟米金灿灿的,在他身后的百姓也看得分明。

少年顿时喜出望外,因劳作而灰蒙蒙的脸上,浮现出活力来,他用力擦去汗珠:“多谢大人!”

说完,他就扛起锄头,兴冲冲地跑到堤坝上,继续劳作去了。

留下其余人与谢鹤生面面相觑。

谢鹤生笑笑,就好像在说:你们看吧。

少年的成功鼓动了还在犹豫的百姓,也有人仍是不信,泼冷水道:“给一个人算什么本事,给所有人才有本事!别是只做做样子开个头,好骗我们给你干活!”

但更多的人,只是一言不发地扛起工具,扭头向着堤坝走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到第三个时辰时,有人听到身后传来脚踩沙砾的声音。

他以为是哪户这时才决定加入,头也不回地说:

“你现在才来啊,我们都挣了两斗米了,你别说,这个新来的小谢大人,真有些不一样!甭管他的话能管用到啥时候,咱们再干两三个时辰,就能两个月不用饿肚子,平时哪有这种好日子哩!”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音柔得像是片桃花落在水面上,那人一愣,扭过头,眼睛猛地瞪大了:“小谢大人?!”

背后议论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那人吓得灵魂出窍,一嗓子嚎得极响,瞬间堤坝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谢鹤生双手握着锄头,让他们别紧张:“诸位好。”

他的外袍已经扎在腰间,像蓝色的腰封,勾勒出狭窄的曲线,裤腿卷起到膝盖,就这么赤.裸着双足踩进淤泥里。

“小谢大人…”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要和我们一起劳作么?”

谢鹤生笑了笑:“我也是要吃饭的。”

说罢,他就挥起锄头,清理起淤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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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这么娇贵的人能挥舞起沉重的锄头,可谢鹤生的动作标准到吓人,一锄头下去便是一声闷响,那姿势刻在他的童年里,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一时间,堤坝上人们的动作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谢鹤生。

后知后觉的,他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身为朝廷派来的重臣,他竟然,也和他们一样,用自己的劳动换取粮食。

而且,没有丝毫懈怠,甚至比他们还要认真。

不知是谁第一个说:“乡亲们!小谢大人都亲自修堤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

“对!好好干,干好了,有粮拿,有饭吃!”

“修了堤坝,今年地也不会被淹了,来年就有好收成!乡亲们都加把劲!我们和小谢大人一道,把堤坝给修好!”

一呼百应。

众人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堤坝上热火朝天,就连一直怀疑谢鹤生的百姓,也在气氛感染下,加入了修堤的队伍。

薄奚季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容深邃。

大常侍感慨道:“小谢大人真有本事。”

成功带动百姓修筑堤坝,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他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许多官员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

取信于民。

唯有得民心者,才可治邦兴国。

薄奚季的手,轻轻拂过腰间的荷包。

谢鹤生离开渮阳后,帝王独自在太阿宫坐冷板凳,纠结再三,终于有一天,重新系上了荷包。

自那天后,荷包就没摘下来过。

此刻,薄奚季更忍不住,握着荷包轻嗅。

布料自带的淡香混着水腥味袭来,荷包实际没什么味道,可薄奚季却觉得,他能闻到谢鹤生的气息。

暖融融的青草味。

帝王痴痴地望着谢鹤生的背影。

他的谢郎…真是聪明过人。



傍晚,雨势渐大,模糊了视野,谢鹤生担心会有危险,便让百姓们停工。

百姓们带着粮,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谢鹤生坐在堤坝前喘息,抹了抹干裂的唇瓣。

一壶温水,贴着他的唇递了过来。

是白音。

“谢了。”谢鹤生接过喝了一口,白音则在他身边坐下。

“我真没想到,”白音的语气带了几分欣赏,“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些。毕竟你们大梁的贵族子弟,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谢鹤生瞥他一眼:“看来你对大梁人了解不深,怪不得生意做不起来。”

白音被他呛成一个大写的黑脸:“我说不过你。”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假装没看到白音兴致盎然的注视,继续咕嘟咕嘟喝水。

过了会,两人启程返回住的地方。

郑蔓正在门口走来走去,看见他们回来,郑蔓快步跑到了谢鹤生面前:“小谢大人,不好了!”

“下官刚刚收到急报,汴河上游的京、广等地突然溃堤,多处被淹…这样一来,这些失去阻拦的水都会涌向虞河…”郑蔓深吸口气,瞳孔颤着,道,“若是不能修起堤坝,…恐怕,我们只能,尽快疏散百姓了。”

谢鹤生的面色,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就连郑蔓都被他吓了一跳,小谢大人素来面若桃花,笑起来像画里的神仙似的,可生气的时候,桃花也是凌厉的,像结了霜。

可他却不知道,谢鹤生为何突然生气了?

“郑大人,”谢鹤生有了决断,“带些百姓去守着堤坝,不要让任何不认识的人靠近。”

郑蔓脑子转不过弯来:“为何…”

他的话语湮没在一片森冷之中,心中陡然冒出的可能性,吓得郑蔓浑身发冷:“难道说,有人故意…”

郑蔓捂着嘴,不敢再说,不用谢鹤生再催,他迅速穿好外衣,冒雨向着堤坝赶去。

“你们大梁人确实经常给我惊喜,为了私利,连人命都不顾,大水将至,竟然还故意毁堤,”白音抱胸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神情,“你呢?你不去?”

谢鹤生没功夫搭理他的讥讽,脚步不停:“我过会儿去。”

各县忽然借粮,旋即多地就同时溃堤,天底下绝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需要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远在渮阳的天子。

即便薄奚季或许不愿意听他说。

写完奏本,谢鹤生连夜命萧大哥,快马加鞭,将奏本送了出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直到萧大哥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谢鹤生才收回目光,用手捂着心口。

那里又酸又涨。

谢鹤生知道,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期待的。

期待能够得到帝王的回应。

若是薄奚季回应了他…

他们就算是和好了吧。



冰冷雨丝在萧大哥脸上胡乱地拍打,跑马未行多久,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萧刈!”

萧大哥猛地一勒马缰,瞳孔地震——

“长使?…陛下?!”

赫然是帝王和大常侍!

二人站在屋檐下,无声无息,若非大常侍主动出声,身经百战的麟衣使都险些没能注意到他们。

“您怎么…”萧大哥把嘴边的困惑咽下去,匆忙跪地给帝王请安。

薄奚季向他走来。

帝王从未主动靠近过麟衣使,萧大哥心里有些不安,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似乎没做什么错事,应当罪不至死。

帝王冰冷苍白的指尖,停在他鼻前:“拿来。”

萧大哥一愣。

拿来…什么?

大常侍在一旁挤眉弄眼,小声道:“奏本!奏本…小谢大人的!”

萧大哥醍醐灌顶!赶忙将奏本从怀里摸出,双手奉上。

帝王轻描淡写地拿走奏本,翻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小兔踩了水的爪印,在奏本上蹦来蹦去,又肆无忌惮地,闯入帝王的心间。

那尽是些对虞河现状的陈述,充斥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可薄奚季的心,还是因此而发烫,灼烧着肺腑。

“…”他连眼都没抬,目光像是黏在奏本上般,开口道,“在这等三天,再回去,不必告诉他孤在这里。”

萧大哥察觉到薄奚季态度的奇怪,却根本不敢看他,只点头称:“是。”

说完他就目不斜视地消失在了帝王眼前。

只剩薄奚季和大常侍两个人。

薄奚季终于忍耐不住,一只手,将奏本紧紧压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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