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莺莺燕燕【营养液加更】

“说起来, ”谢鹤生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胡商正被他指使着搬运粮食,闻言没好气地说:“白音固德。”

谢鹤生默了瞬。

“你有没有考虑过叫歪瑞固德?”

胡商直起腰, 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啥?”

谢鹤生摇了摇头, 用手挡着唇瓣,把唇角用力抚平。

不要谐音梗!

“在乌赞语里,白音是富有的意思, ”白音固德说, “你可以直接叫我白音。”

“白音...”谢鹤生点了点头,“那固德是什么意思?”

白音道:“鹰。固德就是鹰。在乌赞, 鹰代表权力和敏锐。”

谢鹤生倏然沉默,眼里的笑意也消散了。

他想起了太阿宫里有着白色绒毛的小鹰, 也不知道他离开这么久, 阿景有没有想他。

恐怕又叽叽喳喳着要控诉他了。

至于和阿景分享太阿宫的那个人...

“你怎么了?”白音轻轻拍了谢鹤生一下。

谢鹤生迅速收敛好情绪, 笑容有些勉强:“没什么。”

等白音转过身,谢鹤生悄悄搓了搓自己的脸, 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和那个人本就没什么关系, 别表现得像离不开他一样。

过了会,从粮商们那儿买来的粮食, 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鹤生叫来郑蔓,三个人一起推着粮车。

粮食太多了, 又沉又重, 三个人推也很勉强。

一路上,许多百姓,冒着雨,站在道路边看着他们。

很多人, 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

他们的脸上,难掩激动。

谢鹤生没有立即回应百姓们的目光,他知道百姓们最好他现在就把粮分出去,但还不行。

前方,束岳得知消息,骑着马赶来。

马蹄踩起的泥点溅在谢鹤生身上,原本蓝色的衣袍更加斑驳不堪,束岳却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冷笑。

“小谢大人果真是好本事,能哄着这些人卖粮给你。”

他的视线在粮车上扫过,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狠。

“只可惜,”束岳故意提高了音量,高频的声音穿透雨幕,“这么点粮食,还不够且固县这些人口,度过七天的吧?”

粮食不够。

没错,谢鹤生不立刻分粮,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然买到了粮食,但这点数量,要想度过汛期,还是太少了。

束岳欣赏着谢鹤生的沉默,肆无忌惮地火上浇油:“小谢大人预备如何?既要各户帮你筑堤,又岂能不分粮下去?还是说,您一开始,是打算先哄骗大家帮你修筑堤坝,再告诉大家,没有粮食了么?”

随着束岳话音落下,百姓间一阵阵骚动。

官府做的恶事太多,百姓们本能地,不相信谢鹤生会安什么好心。

谢鹤生好不容易挽回的形象,又在顷刻间摇摇欲坠。

就连白音都有些忍不住,问郑蔓:“这人是谁?在乌赞,若是下级敢对部落首领这么说话,早就被丢出去喂狼了。”

郑蔓缓缓离他远了一点。

身后的短暂动静没能影响到前方的剑拔弩张。

束岳挑衅的目光,倒映在谢鹤生眼里。

看起来,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此事,”谢鹤生道,“…”

刚张开嘴,眼前的一幕,就迫使他停了下来。

沿着虞河蜿蜒的岸线,一队队人马,依次有序地前进,而他们身后拖着的,赫然,是一车车粮食!

沉重的木轮压进泥地里,车辙印一直到谢鹤生面前才堪堪停下。

“这是…”百姓声声惊呼,束岳更是目眦欲裂,“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运粮来的?!”

他根本想不到,明明各地都已经提前警告过,不许搭理谢鹤生,竟然还会有人,巴巴来给谢鹤生送粮!

束岳用眼神质问着,领头的人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谢鹤生面前,弯腰行礼。

“小谢大人,下官奉我县县令之命,送粮支援且固县。”

最初的惊讶过后,谢鹤生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你们县令是…”

“下官是曲宜县的粮官。”那人说,指向身后其他人,“还有这些,都是周边各县送来的粮食。”

曲宜县…

谢鹤生记得,曲宜县令,就是那个委婉告诉他,因为士族压迫而无法借粮的县令。

至于其他县…

如果他没记错,这些县令,都根本没有答复他。

怎么会,突然在十天之后,送粮过来?

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谢鹤生也不能直接追问,他点了点头,道:“多谢。郑大人,白音,和我一起收粮。”

“哪里能让小谢大人亲自动手,”其他粮官格外体贴,赶忙阻止他,“我们帮您送过去。”

谢鹤生从善如流地点头,他确实搬不动,万一被粮食压扁在淤泥地里,就要成大笑话了。

他可不能抢了束岳的风头——这位且固县的粮官,此刻才是最大的笑话。

“束岳大人,依你看,这些数量,”想到这里,谢鹤生扬眸看向束岳,笑容温和,“可够吃了么?”

束岳的脸都气得青了,偏偏此刻他是哑口无言,干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眼角余光里,谢鹤生注意到,他拽着一个相熟的粮官,正气急败坏地询问着什么。

那粮官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鹤生故意拖着粮往那边凑近,竖起耳朵认真听。

可惜还是离得远了些,只听到只言片语。

——不能说,要掉脑袋。

谢鹤生缩了缩脖子:那他听了会不会也掉脑袋?

那边很快没了声音。

看得出来掉脑袋这三个字还是很有威慑力。

谢鹤生心里直犯嘀咕,在前往粮仓的路上,问曲宜县的粮官:“县令为何突然松口了?”

粮官露出惊讶的神色:“小谢大人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么?谢鹤生摇摇头:“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谁料,确认他不清楚状况后,粮官便笑着打起了太极:“小谢大人无需多问,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谢鹤生不问了,听起来,松口借粮这事儿,背后的水很深。

各县的粮官将粮送到目的地,就纷纷告辞了。

谢鹤生没留他们吃饭——粮食不够,况且他们看起来也并不想留下。

“小谢大人真是如有神助,”郑蔓笑得合不拢嘴,“加上从粮商那儿买来的,足够且固县的百姓度过难关了!”

谢鹤生拍了拍粮袋,鼓囊囊的,堆到紧实的粟米挤压着他的掌心。

“这粮来的蹊跷,但确实能解我燃眉之急。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心里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些,瞬间他的眼前甚至有些模糊,谢鹤生揉了揉眼睛,道:“雨大,先把粮食放进粮仓里去。郑大人,白音,来搭把手。”

三人很快忙碌起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密林里,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正透过漆黑的雨幕,注视着他们。

“白音?”此时此刻,男人嘶哑的嗓音,像在腐蚀性液体里浸泡过一般,带着无穷无尽的杀意,“他身边,倒真是…”

帝王看向那人高马大的金发胡人,冷笑:“莺莺燕燕不断。”

大常侍在他身后拧着鼻子,汗如雨下。

好酸啊,陛下。

不过他当然不敢再伤害帝王破碎的心,只道:“约莫是小谢大人抓来的壮丁吧,陛下别紧张。”

“紧张?”薄奚季笑意更加森然,“孤凭什么要紧张?胡人而已,杀了就是。”

大常侍:…

您听听自己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生怕帝王再说下去把自己醋死,大常侍只得调转话题:“陛下勒令各县借粮,如此用心良苦,何不让小谢大人知晓?”

甚至,还特意叮嘱了各县县令,不许把借粮是陛下旨意的真相,告诉给谢鹤生。

大常侍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薄奚季直接剁掉了他们几根手指。

薄奚季道:“他避孤不及,不要再给他压力了。”

大常侍一惊,半晌,真情实意地感慨道:“陛下对小谢大人,当真是…用情至深。”

他陪着薄奚季那么多年,何时见过他这样全心全意地为另一个人考虑,甚至不惜压抑自己。

话音未落,薄奚季忽然面色一冷——

前方,谢鹤生正弯腰扛起一袋粟米。

粟米沉重,压在青年单薄的肩上,他的腿骤然一软,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似乎要摔倒。

白音迅速伸出手,一只手托着谢鹤生的后腰,将他扶住。

“多谢…”谢鹤生缓了口气,“估计是睡眠不足,没事的。”

说着他就礼貌地避开了白音的手。

“嗯,你们大梁人身子弱…”白音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打了个冷战,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森冷覆盖在他的背上,就像背后爬上了一条巨蟒。

“你…”他问谢鹤生,“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好冷?”

谢鹤生“啊?”了声,摇了摇头:“一直都很冷啊。”

白音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不是这种冷!是很特别的,某个瞬间突然爆发的冷,就像有人在盯着你…”

说到这里,他猛地扭头,看向密林深处。

谢鹤生也跟着他转头,可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有啊。”

白音仍是目露惊惧,像一只炸毛的波斯猫,谢鹤生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到,紧张地靠近:“你没事吧?”

刹那间,那恐怖的寒意又加剧几分,白音惨叫着后退:“你别靠近我!你一靠近我我就更冷了…”

他蹭蹭蹭连退了好几步,好像谢鹤生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谢鹤生无语地揉了揉眉心,离他远了一些。

密林里,薄奚季这才收敛目光,他垂在身侧的手徐徐松开些,掌心已被掐出了淤痕。

大常侍冷汗涔涔。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害怕薄奚季冲上去,把这个胡人一剑捅死。

帝王没有离开的意思,只站在雨中、林中,望着谢鹤生的方向。

谢鹤生把粮食都放进粮仓里,没有选择回去休息。

他担心有人会来放火,郑大人年纪大了,谢鹤生和白音商量,两个人轮班守着。

“…行。”白音说,“你先睡吧,后半夜我叫你。”

谢鹤生点了点头。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位置,盘腿坐下。

“这把剑,”白音就坐在他不远处,与他搭话,“我关注许久了,不像是凡俗铁器。”

谢鹤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捂住了天子剑,不愿多说,道:“你的眼光不错。”

白音咧嘴一笑,又忽而话锋一转:“但这剑,不适合你。”

小谢公子为人内敛温驯,这把剑却张扬又傲慢,漆黑不详的纹路布满剑身,好像随时都准备把人捅穿的样子,和谢鹤生的气质,极为割裂。

谢鹤生闻言,眼帘垂了垂,他把剑抱在怀里,两条腿交缠着压住剑身。

他语焉不详地说:“可我就喜欢这把剑。”

作者有话说:*蛇:(在林中阴暗地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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