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梦【营养液加更】

谢鹤生的意识已迷离了,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人进来,却不知是谁。

他下意识以为是白音或者郑蔓去而复返, 支撑着想要起身, 却浑身一软,手腕一下脱力,整个人失了平衡。

就在他要跌倒的刹那, 一只有力的手, 抱住了他。

冰冷的怀抱,拥了上来。

薄奚季拥抱着他, 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顿时眉头紧皱。

谢鹤生深深嗅着鼻尖熟悉的气息, 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谁, 喃喃道:“陛下…”

怀抱猝然收紧, 谢鹤生一愣,又自嘲似的笑了笑:“我怎么…还做这样的梦。”

太真实了。

就好像, 薄奚季真的来了一样。

薄奚季狠狠咬紧后槽牙, 他几乎忍不住要回应了, 却只是搂着谢鹤生的后脑勺,让他枕在自己胸口。

换做以往, 谢鹤生绝不可能接受这么亲密的举动,但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梦境, 他不仅没有拒绝, 还舒服地闭上眼,往薄奚季怀里窝了窝,碎发毛绒地蹭着帝王的下巴。

冰冷的体温传递过去,帝王用身体为心爱的臣子降温。

他不知道, 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如此缠绵地拥抱他的谢郎。

这一刻,因此而弥足珍贵。

谢鹤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薄奚季低声道,“睡吧,谢郎,孤在这里。”

谢鹤生的高热,经过一个夜晚,奇妙地退了下去。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梦到了薄奚季——不仅梦到了,还在薄奚季怀里睡了一天一夜,只道:“大概是神仙菩萨显灵了。”

郑蔓相信了,双手合十不断道:“希望神仙菩萨继续显灵,今年的汛期一定要安然度过,否则,老夫的仕途就要到头了…”

白音微妙地挑了挑眉头。

谢鹤生只当没看见,又巩固了一天,觉得身体好了些,就马不停蹄地重返堤坝。

他不在的这些天,全靠郑蔓主持着堤坝的修补,百姓们铆足了劲地干活,目测,距离彻底竣工已不远了。

只不过…

“束大人这两天可来过?”

百姓们摇了摇头:“小谢大人问他做什么?他不来才好。”

谢鹤生沉吟片刻,倒不是他想和束岳纠缠,只是…

他不认为,束岳会就此放弃。

恶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砰——!!

承宣太守府邸内,鎏金的灯盏,被用力砸在地上,发出迸裂的巨响。

“爹!难道你就要坐视不理么?!”

束岳忍无可忍地咆哮道。

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修筑堤坝中不说,谢鹤生还每晚都亲自在堤坝前盯着,让他们想下手都不能。

“再这样下去,就真要被他修成了!”

束纪仍坐着没动,暖黄的光将他面上的沟壑照得更加清晰,像一棵将枯的老树。

束岳又是一声怒吼:“爹!!难道你要看着你儿子去死吗?!”

束纪这才有了反应,掀起沉重的眼皮,问:“你为何会死?”

“谢悯难道会饶过我?我不放粮给他,他肯定恨死我了!等他回了陛下,别说我了,就连爹你的太守位也要不保!”

束纪“嗯”了一声,他端起茶,表现得很平淡:“我本就到了该告老的年纪了。你也随我一齐回去就是。”

“告老?”束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爹,你还在做着告老还乡的梦呢?徐氏、谭氏…士族让我们做的事没做成,即使陛下不杀我们,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

束纪只是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束岳就像被彻底激怒了一般,猛地走到他爹面前,双手用力拍在桌上。

他疯狂地攻击着:“难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忠义侯么?你老了,新帝登基,你的面子还值几个钱?谁还会卖你的面子!我凭什么回去?爹,你心甘情愿在这穷乡僻壤做一辈子太守,我不愿意!该死的是谢悯不是我!”

束纪抬起眸子,他的眼眸已经因年迈而浑浊,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的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比恶鬼还要狰狞。

知子莫若父,他听懂了儿子的言下之意——

他要除掉谢鹤生。

“别再做恶了,岳儿。”

耳畔蓦地掀起巨响!

哐——!!

束岳一把掀翻了桌子,茶碗全部碎在了地上,即便如此他仍不解气,一抬手,恶狠狠地拍飞了父亲手里仅存的茶碗。

他瞪着自己的父亲,就像在看仇人。

“爹,你又在这里装清高。”束岳气喘吁吁地笑道,“娘死前,不是让你辞官回乡么?是你巴不得向士族投诚!否则我怎么会被他们像狗一样呼来喝去!都是士族的狗,你又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你不帮我,我自己动手。你就好好看着吧,忠、义、侯。”

电闪雷鸣。

隆隆的雷声吞噬了束岳的脚步,束纪闭上眼睛,一地狼藉之间,唯独他端坐着,如同死去。



且固县的堤坝,在一天天的修补、筑造中,很快就接近谢鹤生要求的高度。

而附近的河道,也在郑蔓的带领下,差不多疏浚了干净,只剩小部分还没有清理淤泥。

束纪站在高处,垂眸,便能看到青年在下方,是如何带领着百姓们,一起修筑堤坝。

那抹蓝色就像澄澈的水,洁净了虞河的混浊。

在初接管承宣郡时,他也曾见过、甚至亲自创造过这样的画面。

距今已不知道多少年了。

承宣,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像现在这样,官民一心地做过什么事了。

“老爷,要叫谢悯上来见您么?”

从官职来看,谢鹤生与束纪分不出大小;

但从阅历和辈分上,显然该由谢鹤生来谒见束纪。

束纪却摇头:“应该我去见他。”

脚踩砂砾的声音传来,谢鹤生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去。

一个两鬓斑白的长须老人,正在看着他。

凡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腹部凸出,四肢肿胀,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却是精瘦模样。

谢鹤生试探着行礼:“太守大人。”

束纪严肃的神色有一瞬软化,唇瓣似乎勾了勾:“小谢大人果然敏锐。”

谢鹤生有些不知他的来意,毕竟不久前他才被对方拒之门外:“太守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束纪却不说话,只是放远目光,看向堤坝上。

谢鹤生跟着他看过去,百姓们一个个各司其职,正有条不紊地劳动着。

“小谢大人一来,且固便气象一新,如此观之,今年的汛期,可安然度过。…真好。”

谢鹤生没想到他会夸奖自己,一时忍不住,惊讶地看了过去。

这张脸,与束岳有六七分相似,要说最不相同的,便是那双眼睛,不像束岳那般满是忌恨,正盛满了欣慰。

谢鹤生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瞬,束纪就收回目光,直视着他道:“小谢大人,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什么?

谢鹤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束纪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到此为止吧,别再继续了。”

“…”谢鹤生收敛眉眼,他表现得柔软,却一步不退,“如果您是来与我说这些,晚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拒绝。”

束纪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谢鹤生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束纪眉头皱紧,他不明白谢鹤生为何拒绝,“你更应该知道,再往前,就是万劫不复。”

“想想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家人,都在渮阳等你回去。为了他们,别再继续了。”

谢鹤生的神情略有松动:“父母兄长为我倾尽心力,为了他们,我是该到此为止。”

束纪徐徐松了口气:“那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谢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至于且固…本就是地势低平之地,暴雨之下洪潮成涝,也是极正常的事,我会上表于陛下,替小谢大人揽下罪责,想来,陛下也不会责难于你的。”

劝完,他便打算离去,然而,随之而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却如青天白日降下的巨幕,将他硬生生拦在原地。

“可为这些百姓,我不能后退。”

束纪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用力地攥紧又突然放开,气血全部涌向大脑,耳边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谢鹤生看向他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柔和:“您有顾虑,有私心,可我没有。既然我敢来这里,除非我死,否则绝不退缩。”

这个瞬间,从谢鹤生坚定的目光中,束纪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士族重压之下,依旧敢将天子拦在宫中,抵死力谏的自己。

可当他想再看得仔细些时,却已看不清了,找不见了。

虞河水拍打着堤坝。

将那个一腔热血的青年,彻底淹没。

束纪看了谢鹤生很久,声音沙哑如有泥沙阻塞:

“如此…束纪便祝小谢大人,前路坦荡。”

转身离去的那个刹那,他似乎一下苍老许多,脚步蹒跚,背影佝偻。

谢鹤生目送着这位老太守离开。

没有片刻犹豫的,向堤坝走去。

他们走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蛇:趁老婆昏睡悄悄抱抱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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