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想失去

和束纪告别之后, 谢鹤生转身走进了密林。

他一站定,一道鹰一样的影子就落了下来,正是萧大哥。

“萧大哥, ”谢鹤生问, 心底有几分迫切,“陛下可有回音?”

萧大哥张开嘴,薄奚季的命令在他耳边回荡, 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摇了摇头。

谢鹤生的心,径直坠落到了谷底。

“陛下什么也没说?”他不死心地追问。

萧大哥面有难色:“小谢大人, 您别问了。”

他本意是希望贯彻帝王的指示,隐瞒住薄奚季其实就在且固的事实, 但谢鹤生只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就好像, 薄奚季的反应,对萧大哥来说, 难以启齿。

薄奚季, 已经理都不想理他了。

所以, 帝王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谢鹤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反正他还有退路:等把权臣线打满, 他就回到现实世界去。

孤独寂寞,也比一颗心拴在另一个人身上, 要好得多。

小谢大人素来擅长压抑自己, 很快收拾好情绪,只是一双桃花眼如同枯败般垂下,似乎有泪光在他眼里闪烁,但也只有一瞬。

他低着头, 道:“这样。我明白了。”

密林深处,听到他这句话,大常侍简直想一头撞死。

他是想不明白陛下怎么会让不善言辞的麟衣使负责给自己打掩护,转念一想陛下本人也一样的不善言辞,大常侍彻底无计可施,只能猛掐人中生怕气血上涌晕倒当场。

薄奚季倒还算淡定,只是死死掐紧的手掌暴露了帝王内心活动的激烈。

过了一会,谢鹤生调整好了情绪,转出了密林。

下一瞬,胡人结实的胸膛猛地出现在眼前。

谢鹤生下意识退了一步,白音的视线在他眼角停留片刻。

“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要变成兔子了么?”

谢鹤生心中警铃大作,幸好萧大哥已经离开,否则要被白音撞个正着。

但他不知道白音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又有没有听到他和萧大哥的谈话。

只能寄希望于,以麟衣使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到有人靠近。

“风吹的,”谢鹤生道,“有什么事么?”

白音愣了下,旋即笑道:“我只是来给你送酒,暖身子的。小谢大人,你是不是有一点种族歧视?我是胡人,又不是贼。”

他的手中端着两杯酒,圆润的眸子眯起,像一只揣着坏主意的波斯猫:“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

谢鹤生礼貌地和他重新拉开距离:“如果你可以不这么执着于探究别人的秘密,就能显得不那么像贼了。”

“…”白音的眸子震了震,旋即弯着眸子笑了起来,被阴阳一通,反倒很开心的样子,“谢悯,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大梁人。”

“谢谢,”谢鹤生想尽快结束话题,“我酒量不好。”

唯二两次喝醉,都有薄奚季在身边。

薄奚季…

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奏本也不愿看了。

“我发现你总是会突然露出这种…用你们大梁话来说,落寞的表情。你心里有人?”

谢鹤生摸了摸鼻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在乌赞,我们信奉及时行乐。”白音举起双手投降,生怕谢鹤生生气似的,“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没有伴侣,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

胡人的眼睛看狗也深情,谢鹤生沐浴在白音深情的注视下,一时哑然。

他的沉默,让密林中的帝王异常焦躁。

薄奚季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胡人的企图——就像一只可恶的孔雀,在肆无忌惮地向着他的人开屏求爱。

帝王喉结滚动,看起来有几个瞬间很想直接冲出去,但最后又基于不知名的原因强忍了下来。

树叶遮挡中,谢鹤生张开了嘴。

风在这时吹来,模糊了天地万籁。

等薄奚季再想去听时,谢鹤生已经闭上了嘴,什么也没有了。



几天后。

陈翔急匆匆地跑来,告诉谢鹤生,粮仓那里似乎有异动。

陈翔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堤坝上了,据说陈宇的病又加重了些,他一直在家中照顾孩子,没有时间参与修堤。

谢鹤生每日从自己的口粮里匀出一份,托人带给陈翔。

此刻,陈翔突然出现,谢鹤生不疑有他,立刻派人去给郑蔓传话,自己则和白音一道,先一步赶了过去。

乌云密布,昼夜的间隙不再分明。

走了一段距离,谢鹤生忽然停下脚步。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不是去粮仓的路吧。”

陈翔的步伐猛地顿住了,背对着谢鹤生,一言不发。

谢鹤生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后退。

他的脚踩到了一段干枯的树枝,淋了雨的树枝发出黏腻的闷响。

咔嚓。

像骨骼折断的声音。

陈翔的身子在这一声中剧烈地抖动,他终于转过身来,一张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谢大人...”他眼里蕴藏着巨大的痛苦,“我对不起你...可我家小宇病得太重了,我真的需要钱...”

随着他的话语,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在雨幕的遮掩下,如春笋般冒出,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们都蒙着面,手握利刃,一步步向着谢鹤生包围过来。

白音哆嗦着摸出刀,看起来快要吓晕了。

谢鹤生却是冷静,这片刻对话中,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脱身的缺口。

就在这时,萧大哥及时地出现,如同一道阴影,向黑衣人扑去,悄无声息地,就解决了数人。

“那是谁?!”白音尖叫一声。

谢鹤生大吼:“你别管,快跑!”

说罢,他扭头就向缺口跑去!

这一批黑衣人,被萧大哥挡在了后方。

但在道路的拐角,又涌现出一批黑衣人...

谢鹤生扫了一圈,这两批人加起来,最起码,有三五十之数。

为了杀他,竟然派出了这么多人。

“你们大梁人,”白音吓得吱哇乱叫,“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谢鹤生无法反驳他,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闷头向着原路跑去。

这条路又小又窄,而道路的前方,陈翔还挡在那里。

看到谢鹤生跑来,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鹤生的手死死摁着天子剑,如果,陈翔不愿让开的话,他就只能…

就在这即将迎面相撞的刹那,陈翔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谢鹤生飞快地从他身侧跑了出去。

“杀了谢悯!大人有令,不能让他跑了!”

黑衣人的叫嚷,愈发逼近。

谢鹤生的步伐,却不得不减缓,直到最终停下——

前方,是一处矮崖。

而宽广的河流,横卧在他眼前。

那是虞河。

奔腾不息,将前路尽数吞没。

谢鹤生的心落到了谷底:他过不去了。

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他们也看到了虞河,放肆地大笑起来。

手中的刀锋,闪烁着不详的寒芒。

白音似乎在嘀咕什么,大概是后悔之前选择了留下来。

谢鹤生屏住一口气,转身道:“是束岳让你们来杀我的么?”

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有一个人似乎想要开口,又被另一个人拦住。

“和他废话什么!死都要死了,怎么死的很重要么?”

谢鹤生后退了一步。

“等等!”

一道人影仓惶地出现在黑衣人后,竟然是陈翔,他追赶着谢鹤生而来,此刻的表情可以用扭曲来形容,“不是说,只是囚禁…等汛期过去,就放人么?你们不能杀他!”

谢鹤生闭上眼睛,叹息:“你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

陈翔猛地愣住了,他看着被逼到绝路的谢鹤生,又看向身负刀剑的黑衣人,好似在这一刻彻底明悟过来:

“骗子…束岳!!你这个骗子!!”

他忽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大腿,嘶吼道:“小谢大人快跑!快跑…”

黑衣人手起刀落,长刀插入陈翔的后心。

陈翔的手无力地垂下,尸体被黑衣人一脚踹翻在地。

“真…真杀啊…”白音瞳孔巨震,胡刀哐当掉在地上,声音里多了些哭腔,“谢、谢悯…”

黑衣人将目光,投向白音。

谢鹤生的心脏急促地鼓动,他不能再让白音因他而死!

“去问问指使你们的人!他是乌赞人,若是死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乌赞人,死在大梁疆域,这件事可大可小,更多时候,并不能引起什么风波。

但这些黑衣人,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的脚步略有迟疑,谢鹤生立刻继续说:“你们的目标,是我,束岳让你们杀的人,也是我。我已必死无疑,又何必再杀别人?”

“谢悯,你…”白音瞪大眼睛,“等等,我不同意,我不能丢下你啊…”

所有人都无视了他。

黑衣人一把抓住了白音,噗通一声,白音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们把白音踢到一边,继续向谢鹤生逼近,道:“小谢大人还算有血性,你乖乖就死,我们给你留个全尸。”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紧张的心情,忽然有了些许的平复。

他看着黑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刀光向着他面门袭来的刹那,谢鹤生瞬间后仰!

噗通!

直直坠入河中!

“谢悯跳崖了!”

“人呢?!”

黑衣人顿时大乱,他们站在崖边向下望,哪里还有谢鹤生的影子。

“他不会逃走了吧?”

“水这么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起来。”

“也是…以防万一,砸几块石头下去,这样,我们也好交差。”

生长在虞河边的人,最是知道,洪潮来时,若还有碎石坠入河中,那么河里的人,必死无疑。

黑衣人沿着岸线搜寻了一段距离,就举起岸边的顽石,向河水中砸去。

噗通、噗通。

碎石落下,虞河河道内,一片平静。

黑衣人们终于确信谢鹤生已经死了,他们把陈翔的尸体也踹进河里,便转身离去。

矮崖下,谢鹤生死死捂着口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但在落水的刹那,系统把他的幸运值调到了最高。

在幸运值的加持下,谢鹤生找到了一处凹陷的河堤,他把自己死死嵌在里面,才没有被水流冲走。

确认黑衣人已经走远后,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对侧的河岸,他连往上蹬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挂在岸边,剧烈喘息。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手吃力地往腰间一摸,谢鹤生顿时心脏狂跳——

天子剑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

难道是刚刚被水流冲走了么?

他的思绪乱得像往脑中塞满了棉花,根本无法思考,那一刻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原因,就已经重新扑入水中。

或许是因为,这把剑,是他被需要的证明。

他不想失去天子剑。

不想失去…

河水浑浊,视野难辨,等在水底找到插入河床的天子剑,谢鹤生的肺部已经像碎裂了一般剧痛。

他拼命伸出手,握住了天子剑柄。

等再想向上游时,一道大浪,就这么摧呼拉朽地打来,恰好拍在了他的身上。

瞬间,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谢鹤生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更多的水灌入他的鼻腔、喉腔,好像有无数双手抓住了他,把他死死拖向河底。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好像看到有人跳入了水中,不顾一切地向他游来。

谢鹤生的唇瓣努力地开合着,却只吐出几朵泡沫。

薄奚季...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他好想在死前再见一见薄奚季。

可薄奚季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作者有话说:*心意相通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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