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战败?

谢鹤生的心, 随着茶杯的碎裂,同时一颤,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 急切地质问:【什么意思?!系统, 为什么解绑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解绑?

为什么要解绑?

——薄奚季出什么事了?!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说:

【只是支线进度奖励而已。】

“…”谢鹤生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系统的话,这太像什么不安的预兆了, 他嗓子干涩, 只觉得有刀片塞住了喉咙,“萧大哥, 陛下去了多久了?”

黑夜里,闪出麟衣的波澜, 萧大哥小心地把碎瓷片清理干净, 道:“小谢大人, 陛下去了两天了。”

两天…

“小谢大人不要太担心,两天不算久…”

是啊, 两天不算太久。

可薄奚季明明告诉他, 一天足够的。

就在这时,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大哥难掩激动:“一定是陛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马蹄声,太凌乱了, 根本不像是凯旋——薄奚季带领的军队,绝不会散乱至此。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们内心的不安, 映入眼帘的, 并不是银光粼粼的逐风,而是一匹高大的胡马。

身材魁武的乌赞人,并没有再靠近大梁的军营,而是扯开嗓子, 大声吼叫道:“大梁皇帝已死!大梁军队全军覆没!还不快快投降,乌赞王可饶尔等狗命!”

胡人的大梁话,发音蹩脚、崎岖,必须侧耳倾听,才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将之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正因如此,乌赞人叫嚣的每一个字,都漫长而清晰地切割着耳膜,像是凌迟。

几乎刹那间,军营内的将士们,都跑了出来,可所有闻声而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全军覆没呢?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

“放屁!胡狗休要吠叫!”

“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来看看,这是什么!”胡人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似乎像是一颗人头,正在不断往下淌血,“大梁皇帝的脑袋,就在这里!”

谢鹤生有一个瞬间好像完全失聪了一样,但胡人的话,却在耳边不断重播,要钻进他的大脑,啃食他的理智。

他死死掐了自己一把,掌心把指根抠出鲜血。

眼看着众人惊慌交加,谢鹤生忽然动手,从谢恒背上取走弓箭。

谢恒一愣:“小六,你要做什...”

谢鹤生面如寒霜,走到最前方。

即便武人的弓对他来说很是沉重,他还是拼命将弓拉到最满,就连指甲都用力到泛白。

嗖——的一声,箭落在胡人的马前,胡人的叫嚣瞬间被惊马吁吁声取代,马儿受了惊吓,高高扬起前蹄,胡人猝不及防之下,狼狈地摔倒在地。

谢鹤生又是一箭,他没有什么力气,这一箭射歪了,距离胡人还有很远。

可谢鹤生一刻有没有停下,继续拉弓——

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射不准,还是故意要恐吓,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一箭接着一箭。

胡人彻底害怕了,大梁的监军就是个疯子!看起来他要把自己射死在这里!胡人连滚带爬地站起,上马逃狼狈逃离。

谢鹤生直到此刻,才停下动作。

他的手臂不断发抖,指尖都被弓弦磨破了,一滴一滴殷红的血,将弓弦染成赤色。

谢鹤生垂下指尖,说:“走,看看胡人丢下了什么。”

不多时,谢恒就取了那东西,回到大营。

可他越走,脚步就越缓慢,直到最后,甚至在原地徘徊,不敢再靠近谢鹤生。

谢鹤生望着他,和他藏在背后、不断滴血的东西,道:“哥,你拿出来吧,我能承受。”

“小六,你千万…冷静。”谢恒说着,艰难地从身后,拿出了那东西——是兜鍪。

薄奚季的兜鍪。

谢鹤生先是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人头,可很快心脏就开始抽痛。

那天,谢鹤生亲手给帝王戴上了战盔,那时,它寒芒毕露,如见云汉;

而现在,它被乌赞人丢在地上,沾满灰尘和血污,变得狼狈又脏乱。

一支箭,插在兜鍪顶部。

或许,这就是它会从薄奚季头上坠落的原因。

谢鹤生的手发着抖,接过了兜鍪,冰冷的铁甲切割着他的掌心,钝痛不已。

他试图从兜鍪上感知薄奚季的气息,可扑入鼻腔的只有血。

青年长久的沉默,谢恒生怕他撑不住:“小六…”

谢鹤生却看向他,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声音轻如飘絮:“若陛下真的死了,胡人,又岂会只丢来陛下的兜鍪?”

他们只得到了兜鍪。

薄奚季一定是安全的。

一定。

谢恒看着弟弟灰暗的眸子,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远远的,又出现了一匹疾驰的战马。

“那是…”

镇北军认了出来:“是程老将军的马!是程老将军回来了!”

众人不由得激动起来。

然而当战马跑近,雀跃的气氛,再一次,降到冰点。

那匹战马,浑身插着羽箭,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艰难,战马一瘸一拐地驮着背上的人,在走进大营的刹那,倒在了地上。

马上的人被血污覆盖了五官,但从支离破碎的铠甲,亦能分辨出他的身份——

程老将军。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这才发现,那匹战马已经死了,而程老将军奄奄一息,几乎已经没了意识。

“这是怎么了…”

“老将军!醒醒!”

谢鹤生看向大营的入口——

除了程老将军,他没再见到任何人。

谢鹤生强行掩饰去失落,道:“全力救治程老将军,快!”

立刻有人将程老将军抬上担架。

担架经过谢鹤生身边,程老将军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抓住了谢鹤生的手!

刹那间,血腥味和火油味扑鼻而来,透过程老将军被火熏黑的脸,谢鹤生看到他的双目中,强忍着巨大的背痛。

“我对不起陛下…”程老将军说着,两行热泪从眼里滑落,“是我害死了陛下…害死了那么多将士…我愧对大梁…是千古罪人了…”

“我…”

程老将军被带走治疗。

担架远去,他的话语,那低沉的、悲痛欲绝的哀哭,却好像地缚灵,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众人在原地等了很久,依旧没有见到第二个人,从战场的方向回来。

无言的沉默在军营中生根发芽。

谢恒勉强笑着说:“陛下多勇猛的人,不会出事的。估计是程老将军和陛下的队伍走散了吧。”

话虽如此,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句话,只是在宽慰…或者说,自欺欺人。

如果说,胡人在阵前叫骂,是想要动摇军心。

那…

程老将军,又有什么理由,欺骗他们呢?

连程老将军都说薄奚季死了!

所以…

帝王,真的战死了。

“大梁…败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喃喃,“大梁败了吗?”

巨大的恐慌之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谢鹤生。

就好像,此时此刻,只有他,这个年轻的监军,能够成为大军的支柱。

“监军!我们该怎么办?陛下不在了,我们…我们…”

谢鹤生迎着他们的视线,他的目光坚定,就像一只手抚平了那些恐惧的、慌乱的情绪。

“我不相信。”谢鹤生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在军中散布谣言,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

他们都没有想到,谢鹤生开口,就如此凌厉。

眼下他明明应该安抚军心,怎么反而…

谢鹤生迎着无数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都像在撕扯心脏。

“大梁没有败!即便陛下一时不在,本监军还在这里!若有一日我也不在,中郎将、谢主簿还在,若他们也不在…”

谢鹤生闭了闭眼:“羽林军仍在,镇北军仍在,大梁千千万万的子民仍在,大梁绝不会败!若再叫我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莫怪我将他就地正法!”

青年的声音,仍是记忆中的温润。

此刻,却像碎了的玉,露出棱角,尖锐而有锋芒。

恍乱的军心,在他的声音中,竟就这么再度凝聚。

没错,将士们看向自己手中的战矛与长刀——武器仍锐,他们没有输!

“谢恒、黄贺,各领一支分队,加强守备。”

“是!”

“谢怿、齐然,后勤就交给你们了。”

“好。”

“萧大哥,请你带一队麟衣使弟兄,密切关注胡人动向。”

“卑职遵命。”

“…”

布置完一切,谢鹤生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有控制不住的悲伤,像泉水从眼中涌出。

他很快转过身,向着与薄奚季一道的中央军帐走去。

营帐内,茶杯碎片已经清理干净,但细小的碎片,仍藏在薄毯深处,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打一盆水来。”谢鹤生道。

很快有人打水进来。

谢鹤生抱着薄奚季的兜鍪,用绢帕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拭起血迹来。

绢帕柔软,很快被兜鍪的锐利边角勾脱了丝。

而素白的布料,也被血染成了红色。

可是,兜鍪上的血太多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谢鹤生一直擦、一直擦,擦到整张帕子都红了,他仍没有停下动作。

恍惚地想:

怎么…就是擦不干净呢…

薄奚季那么挑剔的人,等他回来,看到兜鍪那么脏,肯定要不高兴了。

谢鹤生抱着兜鍪,脸颊贴了上去,那冰冷、血腥的气味刺激着鼻腔,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却舍不得放开。

…是陛下的,他要好好收着,等陛下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的。



谢怿谢恒安排完军中事务,到底放心不下,来到了中央军帐。

他们在帐前呼唤了几声,没有人搭理,兄弟二人心中不妙,赶忙拉开门帘。

门帘后,军帐内,他们的幺弟正抱着帝王的兜鍪,他像是睡着了,眼睛却睁着,只是一向明亮的桃花眼,就像熄灭了一样,没有一点光彩。

仿佛没有生命的瓷瓶。

距离噩耗传来已过去了两个时辰,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时辰。

谢恒谢怿的心都要碎了,谢怿走过去,握住谢鹤生的手,那只一向温热的手此刻冷得吓人,谢怿被冻得一抖。

“小六…”

谢鹤生眼中这才有了些神采,唇瓣微张道:“哥…”

“喝点水吧,看你嘴巴干的。”谢恒道,倒了一盏温水,递到他唇边,“乖,听话,这样才有力气等陛下回来。”

谢鹤生点了点头,就着哥哥的手,把水都喝了。

温水下肚。

胃剧烈地疼痛起来,谢鹤生的脸陡然惨白,觉得五脏六腑剧烈翻涌,他捂着心口,对谢恒说:“哥,我想吐…”

下一瞬,热意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涌出,谢鹤生猛地弯下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所有人都吓傻了。

甚至愣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直到谢鹤生踉跄了两下,当着他们的面栽倒下去。

他被谢恒接住,模糊的视野里,谢恒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

他的耳畔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鹤生茫然地想着:

早知道,那天,他就,不拒绝薄奚季的吻了…

心好痛…

他的唇瓣抖了抖,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谢恒用力抱住了他,疯狂地吼叫起来:“齐然!!齐然——”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加更(顶锅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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