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废话

汪景明停顿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难道要说,只是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换与算计,不习惯这种不带明确目的的、安静的陪伴?尤其是来自陈叙的陪伴?

“只是什么?” 陈叙追问,语气平和,没有咄咄逼人。

汪景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叙。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和那丝因酒精而起的微红更加明显。他看了陈叙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困惑:

“陈叙,你今晚来这里,不为了报告,不为了……别的。就只是……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负面的废话?”

汪景明用了“废话”来形容自己刚才的倾诉,再次流露出那丝自我厌弃感。

陈叙不大乐意他这样。

汪景明确实在困惑陈叙的动机,这对他那套建立在交换和可控基础上的认知构成了挑战。

陈叙没回答,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汪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那杯蜂蜜水,在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挨着,但距离比之前近了许多。

在陈叙眼里,有点乖。

“汪老师,” 陈叙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声音平静,“人累了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不一定非要为了什么具体的目的。”

陈叙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直接:“就像你投资我,是看好我的潜力,希望未来有回报。这很清晰。但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我坐在这里,可能就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需要有人陪着喝杯蜂蜜水,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待着。这不需要更深层的理由,也不违背我们的任何协议,不是吗?”

汪景明防线太重,但在陈叙这里陪伴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复杂的动机,仅仅是一种简单的人际互动。

但陈叙承认了投资与回报的核心关系,又为此刻这种超出框架的温情留出了空间,他想汪景明可能会喜欢可能会接受这种解释。

汪景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陈叙的话像是一阵微风,吹散了他心头一些固执的迷雾。他或许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但至少,他听懂了意思—陈叙没有企图利用他的脆弱,也没有轻视他的“废话”,只是……在那里。

他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那杯蜂蜜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温热的、带着微甜的水流滑过喉咙,进入胃里,确实带来了一阵舒适的暖意,也冲淡了口腔里威士忌残留的辛辣。

汪景明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姿态是全然放松的,没有了之前的僵硬和戒备。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眉心那抹时常蹙起的纹路,也舒展开来。

“谢谢。”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寂静的空气里。“蜂蜜水。”

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起身去拿“报告”。他就这样闭着眼,在陈叙身边的沙发上,安静地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声响,和彼此平稳的呼吸,汪景明深呼了口气,感觉空气里没那么干燥了。

时间静静地流淌。

陈叙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但能感觉到,笼罩在他周身的那层沉郁和孤峭的气息,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甚至是一丝安宁。

过了许久,久到陈叙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虽然疲惫依旧,但那种空茫和落寞感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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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景明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额角,然后看向陈叙,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前所未有的温和。

“报告……明天让助理发你邮箱吧。” 他低声说,算是为今晚的不务正业做了个了结。“今晚……谢谢。”

他站起身,身形还有些疲惫的微晃,但站稳了。他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陈叙,沉默了片刻,才说:

“不早了。你……要留下,还是回去?”

同样的问题,在这个夜晚,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陈叙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舒展,甚至带着点耍赖般的随意。

“留下,陪您,睡沙发”说得很清脆,不带一丝犹豫或暧昧。

汪景明显然没料到陈叙如此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叙,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他看着陈叙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又听到那句“睡沙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汪景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快速评估这个提议。

让陈叙睡沙发?这显然不是待客之道,也违背他骨子里的某些准则,尽管你们的关系远非主客。但让陈叙进主卧?在刚刚经历过这样一场不涉情欲、近乎心灵层面的短暂靠近后,似乎又有些……过于亲密,或者会破坏此刻这份难得的宁静氛围。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认命,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沙发不舒服。”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少了疏离,多了点不容置疑的、近乎家长式的安排口吻。“客房一直有收拾。去那边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瞥向一旁的走廊:“浴室里面有,柜子里有干净的睡衣。自己拿。”

说完,他不再看陈叙,转身朝主卧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明早如果醒得早,自己弄早餐。不用等我。”

然后,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陈叙一个人,和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空气里还残留着蜂蜜水的微甜,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酒气混合的味道。

陈叙躺在沙发上,听着主卧门后彻底没了动静,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陈叙起身,按照他说的,去客房的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柜子里备用的、同样是深色系、质地柔软的睡衣。

客房布置简洁,但床品舒适,不过房间能看得出毫无痕迹。陈叙躺上去,关掉灯,黑暗中能闻到织物清洗后阳光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这间公寓的、他的气息。

这一夜,陈叙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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