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饿急了

北京的秋天,有一种高远澄澈的蓝,阳光透过法桐开始泛黄的叶片,在北大校园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叙背着黑色双肩包,快步穿过人流,朝着王教授实验室所在的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大楼走去。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和帆布鞋,是校园里最常见的打扮,但那张过于出色的脸和挺拔的身姿,还是让路过的女生忍不住多看两眼。

时间在忙碌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滑过。

陈叙与王教授团队的合作渐入佳境,基于汪景明前期提供的真实数据优化后的算法,在实际场景测试中取得了超出预期的优异结果,几篇高质量的论文正在投稿,他的名字也开始在那个顶级的学术圈和工业界小范围圈子里被谨慎地提及。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嗅觉灵敏的早期风投的试探性接触。

陈叙的世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那扇名为机会的大门,被汪景明推开后,他自己也凭借实力,挤进了更亮堂的厅堂。

汪景明偶尔会过问项目的进展,在他遇到关键的资源瓶颈或方向性困惑时,给予一针见血的建议,或随手拨通某个电话解决麻烦。

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在安全距离外守望的观察者。他看着这株自己亲手挑选、浇灌的幼苗如何奋力拔节,如何展露才华,心情复杂。欣慰自然是有的,这证明了他的眼光。

但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控感,也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浮现。

陈叙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庇护、指引的贫学生,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开始拥有自己的光环和人脉网络。这意味着,他手中那根名为资源依赖的缰绳,正在悄然松动。

他们依旧保持着大约每周见面一次的频率,有时在汪景明那间能俯瞰城市夜景、却鲜少有人气的顶层公寓,有时在外面那些隐私性绝佳的餐厅包厢。

见面时,讨论公事,陈叙的项目进展、行业内的最新动态、潜在的投资机会或技术合作可能,依然占据相当一部分时间,气氛早已不复最初那种公事公办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叙在技术上的见解越发深刻独到,有时甚至能提出让汪景明也需思索片刻的观点,而汪景明,在剥离了最初那层纯粹的投资或猎食者外壳后,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或是分享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业界八卦。

当然,纯粹的晚餐也开始出现。不再总是伴随着工作汇报,有时只是为了……一起吃顿饭。

像今晚。

陈叙这周三晚上有课,结束得晚,没顾上吃饭就直接过来了。

他进去时,公寓里只亮着几盏氛围灯,汪景明正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侧脸在屏幕幽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汪老师。” 陈叙换了鞋,声音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清冷。

汪景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匆忙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嗯。课结束了?”

“刚下课。” 陈叙一边换鞋,一边很自然地问,“您吃了吗?”

汪景明其实也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想晚餐的事。他顿了顿,说:“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陈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近乎焦躁的情绪。

那情绪如此外露,与陈叙平时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

他甚至没等汪景明再说什么,直接走到玄关衣帽架前,一把扯下汪景明挂在那里的那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转身,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躁,甚至有点粗鲁地,将大衣往汪景明身上一披。

“汪老师,我请您吃一顿,怎么样。”

这话不是询问,是通知。

动作更是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横,仿佛汪景明如果不立刻跟他走,他下一秒就能炸毛。

这架势,确实像是饿坏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来直去的急切。

汪景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已经落在了肩头。

他看着陈叙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抿紧的嘴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我饿了,很饿,现在就要吃饭。

这架势,确实是饿坏了。

汪景明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无数棘手场面,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催促着去吃饭,还是头一遭。

他本该皱眉,该觉得被冒犯,该用他惯常的、冷静疏离的语气,说一句“楼下餐厅可以点餐送来”,或者更直接地拒绝。

但奇怪的是,看着陈叙那双因为饥饿和急切而显得异常生动、甚至带着点可怜意味的眼睛,他心里那点惯常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淡漠,竟松动了一丝。

罢了。跟一个饿急了的小孩计较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走吧。”

他起身,配合地伸臂穿进大衣袖子。

陈叙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衣领和肩线,动作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指尖偶尔擦过汪景明的后颈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陈叙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背脊挺直,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电梯顶灯下有些显得冷硬。

汪景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洗涤剂清香,混合着一丝属于年轻男性的、干净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似乎从来没看到过陈叙“炸毛”的样子,他知道陈叙脾气算不上顶好,骨子里有股倔强和狠劲,除了在床上,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是克制的,甚至可说是顺从的。

像这样对他表露明显情绪,有过吗?汪景明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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