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秘密

陈叙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饿不得。

一旦饿极了,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张漂亮脸蛋底下是黑芝麻馅的汤圆,看着无害,嘴能毒死人,整个人会变得异常焦躁、缺乏耐心。

陈叙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大小事宜,但凡需要与人打交道,他都会尽量先填饱肚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或者说,是创伤留下的印记。

这属实不能怪他,小时候家境贫寒,母亲患病无力照顾,父亲早出晚归谋生,常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桌上只留两个冷硬的馒头。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病情加重,又是一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读书靠着国家补助,才终于告别了饥饿。

但那种对“吃饱饭”深入骨髓的执念和安全感缺失,却从未真正消失。

陈叙上了大学私下翻阅心理学书籍,看到一段话。

“童年体验到的最强烈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成我们成年后经常有的感受,最早期的经历塑造了人格的雏形”

看完后他反而有种释然。

对他来说,解决大部分心理不适的方法简单粗暴,多干两碗饭。

这怎么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

电梯里陈叙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微微失态,离汪景明稍微近了点,抿了抿唇,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冷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夜晚的车流。

陈叙报了个地址,是北大附近的一个胡同区,汪景明没多问,司机便朝着那个方向开去。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门脸不大的家常菜馆前。招牌是手写的,灯光昏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简单的桌椅和零星几桌客人。空气里飘来炒菜的油烟和食物香气,与汪景明平日出入的场所截然不同。

陈叙推门下车,动作利落。

汪景明跟着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这充满市井气息的小馆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白灼虾,盐水菜心,葱姜炒蟹,一份蛤蜊蒸蛋,和辣子鸡,两份饭。” 陈叙人还没完全进门,清朗的声音已经冲着里面响起,语速很快,透着熟稔,“阿姨,所有菜都不要葱。”

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阿姨应了一声,头都没抬,显然对陈叙很熟悉。

这是陈叙在北大这几年最常光顾的小馆子之一,物美价廉,生意不错,这个时间点,客人已经不多。

汪景明跟着陈叙走进店里,虽然和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但陈叙神色坦然,没露出半点不好意思,领着他径直穿过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楼上别有洞天,是徽派装修风格,白墙灰瓦的装饰,木质桌椅擦得干净,灯光也更柔和雅致些,比楼下清静许多。

陈叙推开一扇小包间的门,侧身让汪景明先进。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水墨画,陈叙等汪景明进去后,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喧闹。

他走到桌边,没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抽纸,抽了几张下来,极其自然地,开始擦拭桌面,尤其是汪景明面前那块区域。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仔细,指尖用力,确保擦掉所有可能的油渍水痕,擦完桌面,他又换了两张干净的纸,将汪景明要坐的那把椅子,从椅面到靠背,也仔细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将用过的脏纸团成一团,弯腰扔进桌下的塑料垃圾桶。

“老师请坐。” 陈叙直起身,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汪景明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汪景明没动,目光落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椅子表面,又移到陈叙平静的脸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总是冷静自持、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似乎消散了一点惯有的坚硬,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陈叙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停顿,接着拿起桌上用塑料膜封装好的消毒餐具包,利落地拆开,取出里面的白瓷碗、骨碟、茶杯和小勺,拎起桌上那个印着青花图案的、巨大的搪瓷茶壶,将里面滚烫的茶水依次倒入碗、碟、杯、勺中。

他动作熟稔,手腕稳定,滚水注入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蒸汽袅袅上升,快速地将每件餐具在茶水中涮洗一遍,然后手腕一翻,将水准确倒入桌下的垃圾桶。

最后,他将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的餐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到汪景明面前,那双用茶水烫过、擦干的筷子,被他轻轻放在汪景明手边的碟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泰然自若。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卑微的意味,就像任何一个细心周到的、带着自己尊敬或亲近的人来吃饭的年轻人,会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汪景明的视线,久久地定格在自己面前那套被烫得干干净净、甚至残留着一点温暖湿气的白瓷餐具上。餐馆里廉价的消毒餐具特有的那种微涩气味,混合着茶水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情绪,在心口微微翻腾。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甚至是一丝无所适从。

“陈叙,” 汪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正用茶水烫着自己餐具的陈叙,“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其实他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和蟹,喜欢清淡的蒸蛋?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在这个充满生活噪点、与他平日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被眼前这个他视为交易对象和潜力股的年轻男孩如此细致地观察、照顾,甚至可说是了如指掌,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隐约的、被看透的被动,以及更深层次的困惑。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在观察谁,谁在照顾谁?

又是错位,陈叙总是带给他不同的错位。

陈叙烫好了自己的碗筷,闻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他看着汪景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像错觉。

“汪老师,” 陈叙的声音很轻巧,仿佛汪景明的问题根本不成立,

“咱们俩在一起……也吃过不少饭了,怎么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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