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报复

含光智能在启明资本的资金和资源加持下迅速扩张,团队从最初的几人发展到三十多人,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区,第二个、第三个行业应用案例也接连落地,开始产生稳定的营业收入。

陈叙彻底褪去了学生的青涩,气质愈发沉稳锋利,在创业圈和特定的技术领域里,渐渐有了名字。

他几乎不再想起汪景明。

或者说,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记忆和情绪,都锁进了大脑最底层的角落,只在极其偶尔的深夜,被一缕熟悉的雪松气息,某个新来的员工用了类似的香水,或是窗外某种特定的灯火阑珊,才会偶然触发一帧模糊的画面,但也很快被他用更繁重的工作压下去。

直到那个慈善晚宴。

那是由某个顶级商业杂志举办的年度慈善拍卖晚宴,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各行业的新锐领袖。

陈叙因为公司的发展势头和启明资本的背景,也收到了一张邀请函。

赵总劝他去:“露个脸,认识点人,没坏处。你总不能一直躲在代码后面。”

晚宴设在五星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叙穿着合体的黑西装,身姿挺拔,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物之间,言谈举止已然无可挑剔。

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感觉像戴着面具演戏。趁着一个间隙,他端着酒杯,悄悄走到了连接室外露台的玻璃门边,想透口气。

露台上已有一个人。背影挺拔,穿着深蓝色的丝绒晚礼服,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正凭栏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是汪景明。

四目相对。

距离上次在启明资本电梯间的偶遇,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时光似乎并未在汪景明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俊朗沉稳,只是眼神在初看清是陈叙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汪先生。”陈叙率先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微微颔首。

“陈总。”汪景明也点了点头,称呼已然改变。

他目光在陈叙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里面太闷?”

“出来透口气。”陈叙走到栏杆另一侧,与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也看向夜景。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远处宴会的隐约乐声和都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过了许久,汪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听说,恒泰科技最近遇到点麻烦。”

陈叙心头微微一凛。

恒泰科技,正是当年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给汪景明酒里下药的那三个“生意伙伴”所在的公司之一,也是他们那个小圈子里跳得最欢、对汪景明敌意最明显的一个。

陈叙神色不变,抿了一口酒:“是吗?没太关注。汪先生消息灵通。”

汪景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露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莫测。“不是消息灵通。是恒泰的创始人李总,上周亲自到我办公室,喝了三小时茶,拐弯抹角打听,是不是我在背后动他。”

陈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哦?还有这种事。那汪先生怎么回他的?”

“我问他,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看谁都像索命的。”汪景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脸色很难看,最后灰溜溜走了。”

陈叙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汪景明转过身,正面朝向陈叙,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缓缓道:“但我后来让人查了查。恒泰最近确实不太平,核心技术人员被挖角,最大的客户突然以技术不达标为由暂停合作,银行抽贷,股价跌了三分之一……这一连串的打击,时间点掐得很准,手法也很老辣,不像意外。”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陈叙,你知不知道,恒泰那个突然反水的大客户,科讯集团,他们新上任的CTO,是你北大的师兄,也是王教授的得意门生?而挖走恒泰核心技术骨干的那家新公司,背后的天使投资人之一,注册在开曼群岛,但资金流水追溯上去,隐约能看到跟你早期某个比特币钱包地址的关联?”

陈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汪景明审视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中,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冰冷的快意。

“汪老师,”他用了旧称,语气却全然不同,“您教过我,商业竞争,各凭手段。恒泰自己技术落后,管理混乱,留不住人,丢了大客户,怎么能怪到别人头上呢?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资金关联……”他耸了耸肩,“加密货币的世界,追踪到最后往往是迷雾。李总要是真有证据,大可以报警,或者去法院起诉我。”

他承认了。

用这种近乎嚣张的方式,间接承认了恒泰的麻烦与他有关。

汪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是震惊,是怒意,是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为这个年轻人如此缜密、狠厉且不留痕迹的报复手段。

“你为什么这么做?”汪景明沉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因为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什么事?”陈叙故作疑惑地挑眉,随即恍然,“哦,您是说丽思卡尔顿那次?那是我应该做的,汪老师不用一直记着。至于恒泰……”

他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纯粹是商业判断。我看不惯他们仗着有点老旧专利就欺行霸市、打压创新小公司的作风。正好有机会,就顺手推了一把。怎么,汪老师觉得我做得不对?还是……心疼李总了?”

他句句带刺,将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轻描淡写地说成顺手的商业行为,甚至反过来将了汪景明一军。

汪景明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微微起伏。他当然知道恒泰的李总不是什么好人,那天晚上下药的事,后来他也查清了,就是李总主导,想拍下他不堪的视频作为把柄,在后续的商业谈判中要挟。

这件事被他视为奇耻大辱,暗中也在收集证据,准备时机成熟时清算。

但他没想到,陈叙动手比他更快,更狠,且完全没让他知道。

“陈叙,”汪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警告,“李家在本地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没那么简单。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被他抓到把柄……”

“那就让他来抓。”陈叙打断他,“汪老师,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您费心。您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投资回报吧,毕竟,含光今年给您的分红,应该能让您满意。”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酒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对汪景明点了点头,语气重新恢复疏离的礼貌:“里面好像要开始拍卖了,失陪,汪先生。”

然后,他不再看汪景明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的脸色,转身,拉开玻璃门,重新融入了那片衣香鬓影、光影浮动的宴会厅。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

汪景明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

他望着陈叙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冰凉的触感传来。

汪景明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会半跪在他面前、仰头用炽热眼神看着他的年轻人,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一棵能独自迎击风雨、甚至能悄无声息地为他扫清障碍的乔木。

陈叙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框架和保护,甚至反过来,以一种决绝而隐秘的方式,为他出了头。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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