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保护

北京,朝阳区某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陈叙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两位律师,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气质沉稳,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另一位年轻些,是他的助手。

李越青坐在陈叙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厚厚的文件。

“陈总,陈律师,这是最终的转让协议,请过目。”年长的律师将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来,“根据你们的意见,我们修改了第七条和第十三条。第七条明确了所有技术文档、源代码、数据模型的交付清单和时间表;第十三条补充了知识产权侵权索赔的连带责任豁免条款。另外,关于交易对价支付节奏,也按你们的要求,调整成了三期支付:签约后付40%,技术交接完成付40%,最后20%在三个月过渡期结束后付清。”

陈叙接过文件,快速翻到修改过的条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李越青。李越青看得更慢,更细,时不时用笔在页边做记号。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条款没问题了。”李越青看完,对陈叙点点头,然后转向律师,“王律师,辛苦。那我们今天可以签吗?”

“可以。我让助理去准备正式的签约文本和盖章文件。”王律师站起身,对助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看向陈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陈总,容我多问一句。这套算法和专利,是你们公司的核心资产,市场估值至少在八千万到一亿之间。你确定要以六千四百万的价格,转让给景明资本?”

景明资本,汪景明旗下的投资公司之一。

陈叙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确定。”他说,声音平稳,“价格是双方协商的结果。那边认可这个价值,我们也觉得合理。”

“可是……”王律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个价格,几乎是打了八折。而且,转让之后,含光科技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技术壁垒。陈总,你作为创始人和CEO,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公司的脊梁骨抽走了。

意味着含光科技从一个有核心技术的产品公司,变成了一个需要依赖外部技术的集成商或服务商。意味着未来的估值、融资、甚至生存,都将变得极其困难。

这些,陈叙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他放下水杯,看向王律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公司发展需要现金流,也需要更强大的战略合作伙伴。景明资本能提供的不只是钱,还有市场渠道和技术支持。这笔交易,对公司长远发展有利。”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连李越青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王律师点点头,不再多问。

做律师的,见多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商业交易,背后的真实原因往往比表面复杂得多。既然客户坚持,他只需确保法律上不出纰漏。

助理拿着准备好的正式文件进来了。厚厚一摞,需要签字盖章的地方有几十处。

陈叙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文件的签字页。甲方:含光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乙方:景明资本有限公司。

交易标的:基于深度学习的非结构化数据智能分析算法V2.0及其相关全部知识产权。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几秒。

“陈总?”助理小声提醒。

陈叙吸了口气,然后落笔。

字迹和他平时一样,清晰,有力,只是略微快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一份,两份,三份……他机械地签着,翻页,再签。李越青在旁边,作为公司CFO和授权代表,也需要在一些文件上签字。

她签得比陈叙慢,每次落笔前都会再看一眼条款,然后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签完最后一份,陈叙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好了。”王律师检查了一遍所有签名和盖章,满意地点点头,“文件我们会存档,副本会分别寄送给双方。第一期款项,按照协议,明景资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到贵司指定账户。另外,技术交接的具体安排,需要你们双方团队尽快对接。”

“明白。谢谢王律师。”陈叙站起身,伸出手。

握手,道别。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阳光有些刺眼,陈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回公司?”李越青跟在他身边,问道。

“嗯。”陈叙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那辆二手SUV。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李越青坐进副驾。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但车里的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

开了两个路口,等红灯时,李越青终于忍不住开口:“汪景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陈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但表情没变:“哦?说什么?”

“他收到了花。问我怎么回事。”李越青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我告诉他,你可能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陈叙,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核心专利和软件卖给汪明景,几乎等于把公司的命脉交了出去。就算你需要现金流,也可以用专利质押贷款,或者出让部分股权,没必要用这种……”

“这种自毁长城的方式?”陈叙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

李越青没说话,算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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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变绿。陈叙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他开得很稳,不超速,不变道,像在完成一项设定好的程序。

“李老师,”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张俊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含光科技。是汪景明。”

李越青愣住了。

“我查过了。”陈叙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张俊和汪老师有旧怨。他这次回来,就是想报复。而报复汪老师最好的方法,就是毁掉他最看重、也最容易攻击的项目,也就是我,和含光科技。”

“所以你就把核心技术卖了?”李越青的声音拔高,“这能解决问题吗?张俊要搞你,就算你把专利卖了,他也可以用别的借口,比如财务造假、团队内讧、创始人能力不足……”

“但他不能用技术侵权或专利纠纷了。”陈叙打断她,侧头看了李越青一眼,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专利现在是汪景明的。如果张俊敢用这个点攻击,他要面对的就是汪景明的法务团队,而不是我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汪景明有专业的PR和GR团队,有成熟的危机处理机制,有足够的社会资源和影响力去应对。我没有。”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而且,我把专利卖给他,是合理合法的商业交易,价格虽然低,但在市场波动范围内,挑不出大毛病。这笔交易本身,会释放一个信号,我和汪老师,是纯粹的投资人与创业者关系,现在交易完成,两清了,我和汪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了。张俊想通过攻击我来打击汪老师的逻辑链,就断了一环。”

李越青震惊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把事情想得这么深,这么决绝。

“你这是在……保护他?”她声音发涩。

“我是在解决问题。”陈叙纠正道,“张俊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被动防守,只会被他一点点蚕食。主动把最值钱的靶子移开,甚至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虽然会伤筋动骨,但至少能打乱他的节奏,逼他露出更多破绽。”

“那公司呢?含光科技怎么办?没了核心技术,靠什么活下去?”

“我们有产品,有客户,有团队,有品牌。”陈叙的语气依旧平稳,“专利转让协议里,包含了技术授权条款。未来三年,我们可以免费使用这套算法。三年时间,足够我们研发下一代技术,或者找到新的方向。而且,拿到这笔钱,我们可以扩充团队,加速产品迭代,甚至做一些战略并购。活路,总比死路多。”

他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论证过无数遍的商业计划。

但李越青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剧烈的东西。

“陈叙,”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汪景明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把专利卖给他,然后送一束花,写一句感谢栽培,他会以为你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和他划清界限,甚至……羞辱他。”

陈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看李越青。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冷硬,“这样更好。张俊也会这么以为。所有人都以为,我和汪景明闹翻了,交易完成,一拍两散。这样,他就安全了。”

“那你呢?”李越青问,“你安全吗?张俊如果发现一计不成,会不会更疯狂地针对你个人?”

“让他来。”陈叙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桀骜的、破釜沉舟的弧度,“我等着。”

车子驶入创业大街,在含光科技楼下停住。陈叙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李老师,”他看向李越青,眼神认真,“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汪老师真相。至少,在张俊的威胁解除之前,不要告诉他。可以吗?”

李越青看着他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决绝的脸,喉咙发紧,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陈叙推开车门,下了车。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将他挺拔却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抬头,看了眼公司所在的五楼窗户,然后迈步,走进大楼。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李越青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汪景明电话里焦躁的声音,想到汪景明说的白色郁金香。

这两个人,一个在南方收到花后心神大乱,一个在北方签下近乎自毁的协议后平静如常。

他们之间隔着的,似乎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还有无数无法言说、也无需言说的东西。

李越青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是汪景明的秘书。

“人到了吗?”她发过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接到了,在机场高速。汪总状态很不好,一直在催司机开快车。陈总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签完专利转让协议。回公司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李越青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替这两个人累。

明明可以并肩作战,却偏偏要选择最伤己的方式,把对方推开,然后独自去面对暗处的毒箭。

这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这场狂风暴雨,能快点过去。而在那之前,她得守住自己作为CFO和律师的本分,帮陈叙稳住公司,也在必要的时候,拉汪景明一把,作为月月的母亲。

虽然,那个骄傲的男人,大概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需要被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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