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心则乱
汪景明几乎是冲出廊桥的。
他走得太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通道里回响，引得旁边旅客侧目。他没带行李，只有一个公文包，脸色紧绷，眼下是睡眠不足的淡淡青黑。
手机在手里震动不停，是上海的助理在汇报推迟会议的情况，还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
他扫了一眼，没回，直接拨通了李越青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他在哪儿？”汪景明开口就问，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键盘声，有快速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的讨论声。
李越青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汪总，您到北京了？”
“我问你，陈叙在哪儿？”汪景明重复，语气里压着火。
“在公司，处理紧急情况。”李越青停顿了一下，“运营商那边单方面中止合作，发邮件指控我们数据泄露。陈叙正在处理。”
汪景明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邮件是对方法务部发的，措辞很强硬。”李越青语速很快，“陈叙已经安排法务发函要求对方提供证据，也让我们CTO封存了所有数据日志。目前正在准备给所有客户的澄清声明。汪总，您现在最好不要直接过来，公司这边很乱，陈叙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危机。”
“地址发我。”汪景明根本不管她的劝阻，重新迈开脚步，朝到达厅出口走去，“还有，那家运营商的名字，对接人，邮件内容，全部发给我。现在。”
“汪景明！”李越青的声音抬高了些，“你现在过来能做什么？你是投资人，不是公司的危机公关！你出现，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外界更觉得你和陈叙关系不一般，正好给了张俊炒作的口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汪景明低吼出来，引得旁边几个人惊讶地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坐在酒店里，等他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逼到墙角？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像处理垃圾一样卖掉，然后送一束白花给我，说感谢栽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混杂着愤怒、恐慌和被刺伤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背景里那些混乱的声音，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过了几秒，李越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也更疲惫：“专利转让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你说呢？”汪景明冷笑，“六千四百万，打包卖给我旗下的基金。市场价打八折。李越青，你告诉我，他这是什么意思？嗯？感谢我栽培，所以给我送一份大礼？还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从此两清，让我滚远点？”
“都不是。”李越青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是在保护你。”
汪景明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到达厅汹涌的人流中，周围是嘈杂的广播、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接机人的呼唤，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说什么？”
“张俊的目标是你，汪景明。”李越青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陈叙查到了。张俊想通过毁掉他和含光科技，来打击你。所以陈叙把专利卖了，卖给你的公司。这样，张俊就不能用技术侵权、专利纠纷这种最容易泼脏水的点来攻击他，进而牵连你。他把最值钱的靶子，主动送到了你手里，因为你有能力守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而且，他把价格压到八折，是算准了市场波动的底线，让这笔交易在商业上完全说得过去，不会被人质疑是利益输送。他想用这种方式，切断张俊通过攻击他来打击你的逻辑链条。汪景明，他不是在羞辱你，他是在……替你挡箭。”
汪景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周围的人群流动着，从他身边分流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昂贵西装、脸色却苍白如纸的男人。
保护他？
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公司最核心的资产贱卖，然后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脏水和攻击？
“他疯了吗……”汪景明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没疯。他比谁都清醒。”李越青说，“他知道张俊在暗处，手段没有底线。他怕拖累你，怕你因为投资他的项目惹上麻烦，怕你因为和他的……私人关系，被张俊拿来做文章。所以他要割席，要划清界限，要把自己变成一颗独立的、就算被砸碎也不会溅你一身血的棋子。”
汪景明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束白色郁金香，想起卡片上那行平静的、没有温度的字。
“感谢您的栽培”。
那不是告别。那是诀别。
“他现在怎么样？”汪景明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打仗。”李越青简短地说，“运营商的事是张俊的第一波攻击，很快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陈叙在布防，但他手里能用的牌不多。汪景明，如果你真想帮他，就动用你的资源，去查张俊，去斩断他伸过来的手。而不是冲到这里来，上演什么关心则乱的戏码。那只会让陈叙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
关心则乱。
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汪景明滚烫焦躁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是啊，他现在冲过去，能干什么？抱着陈叙，说别怕，有我在？
还是对着运营商大发雷霆，用自己的人脉施压？
无论哪种，都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和陈叙的关系非同一般。那正好坐实了张俊可能散布的谣言，也毁了陈叙苦心营造的两清假象。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靠近，不能保护，甚至不能问一句“你还好吗”。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挫败和愤怒。
“我知道了。”汪景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和决断，“运营商那边，我让人去查。张俊的动向，我也会盯着。公司这边你多费心，帮他稳住。钱不够，或者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用正规的商业合作名义。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身边，我安排了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告诉他。”
李越青似乎松了口气：“好。你快去找个地方休息，你听起来很累。这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但汪景明，记住，你现在是投资人，别越界。”
“明白。”汪景明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映出自己疲惫而紧绷的脸。
他想起陈叙问他“愿不愿意做男朋友”时，那双直视着他的、勇敢又绝望的眼睛。
当时他觉得，拒绝是对彼此负责。
他年龄大，有孩子，有社会身份，有太多羁绊和顾虑。
陈叙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该被他拖进复杂而危险的关系里。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所谓的负责，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个他想要保护、想要推开的年轻人，正用比他更决绝、更惨烈的方式，反过来保护他。
而他能做的，居然只是站在几千公里外，动用一些资源，安排几个人，然后……等待。
汪景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传来，让他保持清醒。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外面，北京分公司安排的车已经等着了。穿着制服的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要为他拉开车门。
“去酒店。”汪景明坐进后座，对司机说。然后，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汪总。”
“两件事。”汪景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机场高速绿化带，声音冷得像冰，“第一，查清楚张俊现在人在哪里，和国内哪些媒体、做空机构、水军公司有联系，最近三个月所有资金流向。第二，联系信达科技的董事长，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有急事相商。另外，帮我约一下工信部的王司长，时间越快越好。”
“是，汪总。运营商那边……”
“我会亲自处理。你先去办这两件事。记住，要快，要隐蔽。”
“明白。”
挂了电话，汪景明靠进座椅，闭上了眼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冰冷而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步。
张俊。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
你最好祈祷，陈叙没事。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底线。
窗外，北京的天空阴沉下来，乌云堆积，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他走得太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通道里回响，引得旁边旅客侧目。他没带行李，只有一个公文包，脸色紧绷，眼下是睡眠不足的淡淡青黑。
手机在手里震动不停，是上海的助理在汇报推迟会议的情况，还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
他扫了一眼，没回，直接拨通了李越青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他在哪儿？”汪景明开口就问，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键盘声，有快速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的讨论声。
李越青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汪总，您到北京了？”
“我问你，陈叙在哪儿？”汪景明重复，语气里压着火。
“在公司，处理紧急情况。”李越青停顿了一下，“运营商那边单方面中止合作，发邮件指控我们数据泄露。陈叙正在处理。”
汪景明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邮件是对方法务部发的，措辞很强硬。”李越青语速很快，“陈叙已经安排法务发函要求对方提供证据，也让我们CTO封存了所有数据日志。目前正在准备给所有客户的澄清声明。汪总，您现在最好不要直接过来，公司这边很乱，陈叙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危机。”
“地址发我。”汪景明根本不管她的劝阻，重新迈开脚步，朝到达厅出口走去，“还有，那家运营商的名字，对接人，邮件内容，全部发给我。现在。”
“汪景明！”李越青的声音抬高了些，“你现在过来能做什么？你是投资人，不是公司的危机公关！你出现，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外界更觉得你和陈叙关系不一般，正好给了张俊炒作的口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汪景明低吼出来，引得旁边几个人惊讶地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坐在酒店里，等他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逼到墙角？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像处理垃圾一样卖掉，然后送一束白花给我，说感谢栽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混杂着愤怒、恐慌和被刺伤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背景里那些混乱的声音，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过了几秒，李越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也更疲惫：“专利转让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你说呢？”汪景明冷笑，“六千四百万，打包卖给我旗下的基金。市场价打八折。李越青，你告诉我，他这是什么意思？嗯？感谢我栽培，所以给我送一份大礼？还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从此两清，让我滚远点？”
“都不是。”李越青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是在保护你。”
汪景明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到达厅汹涌的人流中，周围是嘈杂的广播、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接机人的呼唤，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说什么？”
“张俊的目标是你，汪景明。”李越青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陈叙查到了。张俊想通过毁掉他和含光科技，来打击你。所以陈叙把专利卖了，卖给你的公司。这样，张俊就不能用技术侵权、专利纠纷这种最容易泼脏水的点来攻击他，进而牵连你。他把最值钱的靶子，主动送到了你手里，因为你有能力守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而且，他把价格压到八折，是算准了市场波动的底线，让这笔交易在商业上完全说得过去，不会被人质疑是利益输送。他想用这种方式，切断张俊通过攻击他来打击你的逻辑链条。汪景明，他不是在羞辱你，他是在……替你挡箭。”
汪景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周围的人群流动着，从他身边分流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昂贵西装、脸色却苍白如纸的男人。
保护他？
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公司最核心的资产贱卖，然后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脏水和攻击？
“他疯了吗……”汪景明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没疯。他比谁都清醒。”李越青说，“他知道张俊在暗处，手段没有底线。他怕拖累你，怕你因为投资他的项目惹上麻烦，怕你因为和他的……私人关系，被张俊拿来做文章。所以他要割席，要划清界限，要把自己变成一颗独立的、就算被砸碎也不会溅你一身血的棋子。”
汪景明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束白色郁金香，想起卡片上那行平静的、没有温度的字。
“感谢您的栽培”。
那不是告别。那是诀别。
“他现在怎么样？”汪景明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打仗。”李越青简短地说，“运营商的事是张俊的第一波攻击，很快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陈叙在布防，但他手里能用的牌不多。汪景明，如果你真想帮他，就动用你的资源，去查张俊，去斩断他伸过来的手。而不是冲到这里来，上演什么关心则乱的戏码。那只会让陈叙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
关心则乱。
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汪景明滚烫焦躁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是啊，他现在冲过去，能干什么？抱着陈叙，说别怕，有我在？
还是对着运营商大发雷霆，用自己的人脉施压？
无论哪种，都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和陈叙的关系非同一般。那正好坐实了张俊可能散布的谣言，也毁了陈叙苦心营造的两清假象。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靠近，不能保护，甚至不能问一句“你还好吗”。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挫败和愤怒。
“我知道了。”汪景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和决断，“运营商那边，我让人去查。张俊的动向，我也会盯着。公司这边你多费心，帮他稳住。钱不够，或者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用正规的商业合作名义。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身边，我安排了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告诉他。”
李越青似乎松了口气：“好。你快去找个地方休息，你听起来很累。这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但汪景明，记住，你现在是投资人，别越界。”
“明白。”汪景明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映出自己疲惫而紧绷的脸。
他想起陈叙问他“愿不愿意做男朋友”时，那双直视着他的、勇敢又绝望的眼睛。
当时他觉得，拒绝是对彼此负责。
他年龄大，有孩子，有社会身份，有太多羁绊和顾虑。
陈叙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该被他拖进复杂而危险的关系里。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所谓的负责，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个他想要保护、想要推开的年轻人，正用比他更决绝、更惨烈的方式，反过来保护他。
而他能做的，居然只是站在几千公里外，动用一些资源，安排几个人，然后……等待。
汪景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传来，让他保持清醒。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外面，北京分公司安排的车已经等着了。穿着制服的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要为他拉开车门。
“去酒店。”汪景明坐进后座，对司机说。然后，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汪总。”
“两件事。”汪景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机场高速绿化带，声音冷得像冰，“第一，查清楚张俊现在人在哪里，和国内哪些媒体、做空机构、水军公司有联系，最近三个月所有资金流向。第二，联系信达科技的董事长，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有急事相商。另外，帮我约一下工信部的王司长，时间越快越好。”
“是，汪总。运营商那边……”
“我会亲自处理。你先去办这两件事。记住，要快，要隐蔽。”
“明白。”
挂了电话，汪景明靠进座椅，闭上了眼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冰冷而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步。
张俊。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
你最好祈祷，陈叙没事。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底线。
窗外，北京的天空阴沉下来，乌云堆积，一场暴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