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闷油瓶一句“我们的孩子”让我在震惊中沉浸了很久,我的大脑下意识就开始作分析,虽然人已经下楼开始核对装备与伙计人数、为这次行动收尾,但这些都是机械工作,实际上我还处于半掉线的状态。

我就以这样的状态对胖子大言不惭地说事情全解决了,然后去找老板娘点几个清淡的菜给闷油瓶,老板娘说她家招牌就是浓汤重酱和烤全羊,想吃清淡的就看汤菜。

我点了个排骨豆角,翻着菜单,回头问他:“番茄疙瘩汤和黄瓜蛋汤想喝哪个?”

闷油瓶本来对着我和老板娘出神,听到我说话就和我对上目光,示意由我决定。

他一向都这么好养活,我现在心思还在别处,就叫一声小孩:“涯涯,这几天只有你在这吃,点菜交给你了。”

吴涯一点都没有选择困难症,简洁明了定下余下的菜,避开重口味的几个,荤素汤都有,然后就坐到我身边。闷油瓶的目光从老板娘身边移开,转向我俩。

小孩也好奇地瞅着他,闷油瓶坐在我们对面,我看着他俩一大一小相似的面容相对着,两人都不说话,再一次想到“我们的孩子”,没忍住笑了。

他俩同时看向我,我对闷油瓶挑了挑眉:“今天心情好。”

吴涯乐了,闷油瓶则静静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心情也不错,至少他的状态是放松的。

这时候开始上汤菜了,我对他道:“先喝点汤,胖子都说了把你当刚出院对待。”

我和胖子想法一致,决定贯彻实行这一点,闷油瓶看起来并不赞同我们的话,但没多说什么。胖子这时候正在邻桌和坎肩他们吃烤羊排,说是今儿午饭先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晚上聚餐把小孩赶去睡觉,铁三角合体大杀四方。

我觉得胖子的“一家三口”说法虽然没错,但很奇怪,思来想去恍然大悟,因为闷油瓶和我压根还没成两口子,从让他见到吴涯开始,我脑海中都一直盘旋着这件事。

在我发呆想这些的时候,闷油瓶已经盛了碗汤推给我。

这次阔别十年见面以后,他似乎比以前更关照我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或者自作多情,说不定是因为这十年再也没有人像他一样庇护我,所以我对这种照顾尤其敏感。不过在我印象中,闷油瓶肯定不会主动帮我做盛汤这种小事,上山下斗也不会在我体力充足时替我背包,我也是有手有脚有尊严的。

我顺手把第一碗汤挪给小孩,就听到她问我:“爸爸,我们回杭州是不是要去楼外楼,还要叫上干爹?”

我想起那次带她去楼外楼时的约定,有点感慨,那时的我哪里敢想这一切都这么顺利,但话还是说得很轻松:“是啊,你又想吃蟹酿橙了?”

吴涯认真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埋头吃东西,我猜她是想说喜欢蟹酿橙,但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楼外楼。

很快,她像是因为楼外楼想起了什么,对着闷油瓶验证她的好奇心:“爹爹,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吃西湖醋鱼?”

闷油瓶筷子微微一顿,然后淡然道:“没有不喜欢。”

他看了我一眼,我有点怀疑他是想给我面子,也可能是当爹之后不想在闺女面前表现自己挑食。

我这两天思虑太重,没什么食欲,陪着一个病号一个小孩吃完午饭,就以太累为理由回房间了。

我确实很累,这两天维持着高强度的体力脑力活动,昨天晚上更是在篝火边迷迷糊糊度过的,可能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身体已经很疲倦了,是见到闷油瓶产生的肾上腺素让我一直精神到现在,况且今晚肯定要热闹喝酒,晚上什么时候睡还不知道,现在正该补觉。所以当我回去时,闷油瓶虽然多看了我两眼,但最终没有说话。

“没事,就是困,不是以前随便通宵的时候了。”我示意一切都好。

闷油瓶微微点了下头,但直到我上了半层楼梯,最后瞥了他一眼时,他还是看着我。

我回房间冲了个澡,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现在虽然累,但比起睡觉,我更需要一个人待着想事情。

我已经把闷油瓶接出来了,他就在楼下——和我们的女儿在一起,以他这种看上去是想对小孩负责的表现,我无法再逃避对他的感情。

但是我无从得知,他对我说出吴涯是“我们的孩子”,究竟是出于家长式的责任感陈述事实,还是对我有点情意?

我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吴涯时的心情,最初完全没把她当作我和闷油瓶共同的孩子,我会因为她像闷油瓶而心软,也会因为她叫我爸爸而有点触动,但这两种感情是分开的,因为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和闷油瓶产生亲密关系,哪怕我单方面对他存有心思。

即使他说我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联系,但他还是很遥远,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远。我不可能抓住他,哪怕我从杭州一直追上长白山,在雪山缝隙中度过一生最漫长的三天,也还是抓不住他。这十年我追着他曾经的种种痕迹,走过他到过的地方,看到他在离开前作下的准备,但在我了解他之后,我甚至觉得他比以前更远了。

不过,现在的闷油瓶,是不是多了一点让我抓住的可能性?

这会儿我不再有前走三后走四的精力,我先赌下一步,那就是把他带回杭州。我还不知道闷油瓶的想法,如果他想单独离开,甚至——最坏的可能性——回张家,我就硬留下他。

只不过,硬留到最后必然还是留不住,这人只要决定了一件事就软硬不吃,但闷油瓶是信任我的,实在不行我就不要脸地借他的信任找准机会把他拍晕。

至于福建的村子,暂时还不敢想,哪怕胖子都觉得刚把小哥接出来就把他往陌生山里拐太不靠谱,估计他不会同意,得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至少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清楚了,这事不需要动脑子,只是我很难生出直面闷油瓶和自己内心的勇气。我抽完第三支烟,开窗散散味拉上窗帘,吃了药躺下睡觉。

我在梦中听到了房门被刷开的轻微滴答声。

虽说经过黑瞎子的训练,我差不多能做到一听风吹草动就醒过来,但现在是在安全环境下,而且有闷油瓶在,没人能绑了吴涯抢她手里的房卡,我不至于动不动就要摸刀,潜意识认为是小孩进来拿东西,没睁眼。

然后我就意识到,这种悄无声息的感觉搭配木地板的重量感,绝不是吴涯。

还是得摸刀,我正要睁眼睛,只不过因为现在正是药效发作的时候,动作要迟钝一点,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轻声道:“是我。”

窗帘遮光性很好,我眯眼看到黑暗中闷油瓶的隐约轮廓,心想大哥你蹑手蹑脚来吓人么,又把眼睛闭上了。我这会儿睡意昏沉,硬要清醒过来不仅自己难受,而且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闷油瓶似乎没料到会吵醒我,确实,放十年前我肯定睡得死沉死沉。我感觉到他又走近了一些,来到我床边,然后伸手摸到我耳后,我一惊,醒了大半,不知他想做什么,正要反抗,他就安抚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我对这种近距离接触非常不适应,同时感觉到自己耳朵在迅速升温,勉强压抑住自己动手的想法,就感觉到他按住了我耳后某个穴位,不是以前按我后颈时那种骤然失去意识的黑暗,而是将我的困倦调动起来,一种酸沉的睡意如潮水慢慢覆上我的脑海。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我最后眯了眯眼看到的就是,他的轮廓对我静静俯着身,就像一个隔空的拥抱。

我又一次睡着了,这次可能睡得更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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