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被手机闹钟叫醒了。

我起床看向窗户的方向,用了一秒钟时间思考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在起身时回忆起闷油瓶按在我耳后穴位的力度。我拉开窗帘,只见晚霞满天,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但睡眠质量几乎抵得上以前一整晚,这会儿神清气爽,身体有种闲适的满足感。

所以我没有再抽烟,只是洗了把脸下楼,伙计们正在坎肩指派下忙碌着安排座位,招呼服务员做准备,大家知道此行有了圆满结果,脸上大多带着松快的笑意。小花也带了几个人过来,但解老板不像我这么闲,现在还不见他人。

伙计见到我就给我指明了胖子和闷油瓶他们的位置,他俩待在楼下的休息室,胖子正在说着什么,闷油瓶像过去一样安坐着。我走进门看到吴涯也在,就窝在闷油瓶身边,这才短短一个下午,父女俩已经是熟悉的样子了,胖子是在对她说话。

“爸爸。”小孩一见到我就招呼,眼中全是笑意,自从闷油瓶认下她,她身上的孩童活泼气都多了一点,不禁让我感慨健全家庭对孩子的重要性。

我答应一声,对闷油瓶笑了笑,坐到小孩身边,轻轻踢一下胖子的脚:“聊什么呢。”

“天真,你那些伙计基本都是新人,咱小哥闭关几年,他们都不认识脸了。”胖子说。

我很奇怪:“不认识脸正常,但小哥的名号还是响当当的。”

不论是作为哑巴张,还是作为伙计们私下议论的“以前和老板关系不一般的那个人”,闷油瓶都很有存在感。

我看向闷油瓶:“难道我的伙计敢给你气受?”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胖子说。

我更奇怪了:“你怎么还迂回上了,那是什么意思?”

胖子看了一眼小孩,小孩无辜地和他对视,胖子就道:“以前你带着涯涯,伙计们只知道这是你的孩子,没啥二话,孩子妈是谁轮不到他们问。现在小哥出关,下午带着娃遛一圈,哪怕他们没听到涯涯叫爹,但长得像谁还用说么?”

我愣了愣,以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伙计们估计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他们能怎么编排。

胖子接下来就解答了我的疑惑:“现在有人说涯涯是你收养的,更多还是怀疑咱小哥是你小舅子。”

我说:“没说是大舅哥,说明小哥确实显年轻。”

吴涯知道张家人的特殊之处,闷头笑了,闷油瓶有点无奈地看向我。

看起来小孩没因为这些议论受到心理伤害,我仅有的担心也消失了,这几年我早就练厚了脸皮,连伙计们私下怀疑我是同性恋都听过,这些话不算什么。

我不怕被伙计们背地里觉得我和闷油瓶有超出兄弟的关系,只怕闷油瓶不接受这些传言,而且不论我和闷油瓶是什么关系,吴涯的存在都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

因为我和闷油瓶都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哪怕我们真宣布结婚也生不出吴涯,想必那个时空具有生育能力的吴邪也不会告诉外界他是孩子的妈。

既然没法解释,那就不用解释,吴家伙计只需要知道吴涯就是我亲女儿,现在她管闷油瓶叫爹我乐意,这就够了。

所以我在稍后聚餐时强调了第一点,顺便让吴涯谢谢哑姐,我敬了她一杯,感谢她不仅一路上忙里忙外支持,还在大部队不在时照看了我的孩子。

小孩本来就和我说过,哑姐这几天对她很好,是真喜欢她,我相信她的判断力。

哑姐没料到这还值得谢,我说:“我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怎么保护都不过分。”

和哑姐坐一桌的伙计都是管事的人精,我什么意思一听就明白,有几个有点惊疑不定,想必还是弄不清楚吴涯和道上闻名的哑巴张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们都不会质疑我的话。

我到其他几处交代了两句,就带着小孩回主桌了,胖子和闷油瓶面前都是酒,吴涯喝玉米汁,我的酒在第三个伙计来敬酒时被闷油瓶换成了茶,后来干脆和小孩一起倒饮料。

闷油瓶拦下我的酒杯时,我在惊异之余,还感到一点隐秘的喜悦,可能是已经喝了几杯酒壮胆的缘故,我看着闷油瓶,半开玩笑问他:“凭什么管我?你才是该疗养身体的人。”

闷油瓶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给自己也换成了茶,用瓷杯在我杯边轻轻碰了一下。

闷油瓶、胖子和我在刚开席时就一起喝酒碰杯了,现在这个动作竟让我感觉到一点微妙意味,我抬头对上他乌黑的眼睛,其中好像比从前多了一些情绪。

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真实过。我心情很好地喝了两轮茶,后来换成和小孩一样的玉米汁时,我用新杯子又和他轻轻碰了一次杯,这有点幼稚,但他安静地配合了我,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愉悦。这时其他人都在喝酒谈天,小孩已经吃完下桌去玩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小动作,就连碰杯的清响都淹没在热闹声里。

很快,晚餐已经到了尾声,只有要喝酒的人开始了新一轮,我看见吴涯本来往我们这边来,但正在拼酒的胖子可能察觉到我和闷油瓶现在气氛有点不一般,把她拦住,往我们的方向点了点,挥手说了句什么,她就点头走开了。

胖子实属多虑,我本想把小孩叫过来,但她目的明确地往另一边走,就见她去了远处窗边清净的地方。

我遥遥看过去,小花正在那边沙发上玩手机,对她亲切地笑了笑,很快有解家伙计送去热茶和水果,小花一边继续按手机一边和小孩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虽然话不多,但竟一直聊了下去。

他俩待在一块的氛围很奇异,明明看起来熟悉而愉快,却不像寻常大人疼孩子,倒像是师生,我能从小孩的肢体动作里看出她对小花既亲近又敬畏的态度。

其实这不太寻常,小花在女人孩子眼里是非常有亲和力的,这类人群一般觉得他春风化雨,现在他对着吴涯更是一点气场都没露。闷油瓶的样子才是常人都不敢惹,好像一个眼神能止小儿夜啼,然而这小孩不怕她爹,反而在小花面前异常端正。

我想,按照平行世界局势比这里还难一点来看,以小花的性子,他肯定会作好最坏的打算,比如说计划失败,解家吴家完蛋,门外的我们和门里的闷油瓶去地府凑一桌麻将,吴涯落到汪家手里,这些都是一步走错就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在那个时空,替我当监护人的小花不可能随意宠着吴涯,俗话说成人养育孩子就像面对童年的自己。在危局中,那边的我选择将一切都对吴涯隐瞒下来,小花则循着当年接受的教育理念,教她作好准备面对外部的风雨。

最终,我们多少都活成了自己长辈的样子。

但这个理论在闷油瓶身上行不通。他是没有童年可言的,说到这个我就不可能对张家有好印象,闷油瓶幼年身处封建时代的封建家族,又没有家人在身边,他被当作一个祭品,一个工具,缩小版的成人、未来的劳动力,唯独没有被当作过孩子。

然而他在认真试着照顾吴涯,甚至陪她一起削木头玩——吃饭时小孩偷偷对我讲的,她说下午闷油瓶不仅陪着她刻东西,还教她用小刀的方法,她以前那样容易削到手。

我从没想过闷油瓶能和“玩”联系到一起,以前他最接近娱乐的活动就是在一边听我和胖子扯闲篇,他自己并不参与。但据吴涯的话来看,从没经历过童年的闷油瓶竟然像一个正常的好家长,并不是我天马行空想象的只会教孩子拧粽子。

我忍不住偏头去看闷油瓶,他就像我一样,也望着孩子的方向,不过在感觉到我的目光后就立刻看向我。

我大致给他讲了讲小孩和小花在平行时空的渊源,他听了点点头,没什么表示。

“你觉得涯涯怎么样。”我碰了碰他的手臂,可能是他的态度太坦然,在谈论孩子时,我已经可以摒除绮念了。

闷油瓶一时没回答,他一向不对他人作评价,这问题可能有点难为他。

过了一会儿他简短答道:“很好,很像你。”

我收回刚才的想法,感觉到自己心跳又快起来:“……连伙计一看都知道,她和你像得多。”

闷油瓶就道:“不是说长相。”

我没想出吴涯哪里像我,我小时候很活泼,因为是吴家这辈唯一的孩子而被娇纵着。吴涯这方面简直与我相反,她内向独立,有种被训练出来的警惕性,我一直觉得她各方面都更像闷油瓶,难道像我是指她的好奇心?

我思考着,闷油瓶没再多说话,但他说吴涯像我的时候,就像在夸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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